此时，侯亮平依旧目不斜视，肩背如松，表情庄重得近乎凝固。
忽然间——
他瞳孔倏地一缩，眼底掠过一道锐利亮光！
他飞快垂下眼皮，用睫毛遮住那一瞬迸射的神采，生怕被人捕捉。
前方看台边，一位肤白如瓷的欧美女士正缓步走过，
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女式西装，步履从容，气场清冷。
侯亮平喉结微动，把翻腾的心绪死死按住，
继续端坐如钟，一脸肃穆，专注聆听台上关于p2p金融新城的宏大叙事。
再过一会儿，这位外国女客商，还要登台发表主旨演讲呢！
……
吕州p2p金融新城揭牌仪式，办得极尽隆重——
外宾云集，媒体蜂拥，闪光灯亮成一片星河。
市韦宣传部牵头，联合《吕州日报》、市电视台，铺天盖地造势，短视频、通稿、专题轮番轰炸。
短短两天，八成吕州市民都知道了：咱吕州，有了全国首个p2p金融新城！
消息更以吕州为圆心，一圈圈荡开，火速传遍汉东全省各地级市。
邻近几个兄弟省份，也很快收到风声，纷纷致电打听细节。
江北省。
一间墙皮斑驳的出租屋内，飘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喊声：
“加入8848战队！
只需8848小时，轻松逆袭，坐拥8848万身家！”
口号喊到第三遍，声音越来越虚，最后只剩气音，飘在潮湿的空气里。
屋里猛地炸开一声吼：“你们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还想带客户暴富？！
连句口号都喊不响，底气在哪？信仰在哪？！”
“是不是不信我的话？
是不是不信8848模式？
我讲过多少遍——干一行，就得像一行！
自己都不信，怎么让别人掏钱？！”
话音里裹着火气，听得出来，那人已忍到临界点。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软塌塌地拖着长音：
“道哥……真不是我们不想喊……”
而是，我们的肚子早瘪得咕咕叫，腿都软了！
饭都吃不囫囵，还扯什么专业？！”
道哥火冒三丈，抄起半截粉笔，“嗖”地甩过去，正中那个嘴不停歇的黑皮脑门，吼道：
“我让你吃！
张嘴闭嘴就一个‘饿’字！
咱现在正踩在风口上，往上蹿呢！！
不拼死拼活干事业，
倒惦记着锅里那俩馍！”
头发乱得像鸡窝的黑皮被砸得一歪头，却立马挺直腰杆，急巴巴喊：
“道哥，真扛不住了！
让小军蒸几屉白面馒头吧！”
旁边几个川销员也跟着嚷嚷：
“可不是嘛！真饿得前胸贴后背！
从天没亮啃了半个馒头，到现在水米没打牙！
脑子发空，话都说不利索，哪还专业得起来？！”
道哥气得太阳穴直跳——这群人，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恨铁不成钢的劲儿，直冲脑门！
就在这当口——
“哐！哐！哐！”
破出租屋那扇掉漆的铁门，被人擂得震天响！
屋里人全愣住了！
连创业的影子还没见着呢，
莫非刚起步就要被端窝了？！
道哥手心冒汗，压着嗓子朝外喊：
“谁啊？
没人！这屋没人住！”
可敲门声更凶了，门外突然炸开一声亢奋的吼：
“道哥！别躲啦！
咱们不用躲了——该光明正大啦！”
一听这声儿，道哥眼一瞪，一把拉开门，劈头就喝：
“小军！你抽什么风？！
不是千叮万嘱过吗——
敲门必须三长两短！
懂不懂什么叫节奏？什么叫范儿？！
专业！必须专业！”
小军一身灰褂子，又高又瘦，脸泛青白，眼里却烧着火苗：“道哥！有块真金白银的地儿，在招咱们！
吕州！咱奔吕州去！
那儿是川销人的福地！
是专为咱们铺开的黄金赛道！
天宽地阔，大展身手！
一块儿去吕州，挣大钱！！”
p2p金融崩盘！乱局骤起！沙瑞金拍案而起！京师震动！高家雷霆出手！
吕州火车站。
几个衣襟沾灰、裤脚磨毛的汉子，拎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旧编织筐，踏出站口——
锅碗瓢盆在包里叮当乱撞！
“哎哟我的亲娘嘞！
这下子，真像被一脚踹进外国街喽！”
道哥仰头望着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的吕州城，脱口而出：
“早听讲，汉东在高育良手上，一派兴旺、蒸蒸日上！
今儿亲眼瞧见，果然名不虚传！”
黑皮扛着麻袋，顺手抓过一张塞来的传单，扫两眼，眼睛唰地亮了：
“道哥快瞅！
这几个大字——
‘吕州p2p金融新城，欢迎莅临！’”
道哥一把夺过传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开始抖，眼珠子发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太专业了！
这才是真·专业啊！
哪个高人布的局？
高育良那么精的人物，咋敢明晃晃推这种p2p项目？！”
这哪是什么金融新城！
分明是川销团伙的聚宝盆！
是一片养骗子、出大师的热土！
这时，几个本地人路过，听见道哥嚷嚷，一脸纳闷：“你们说育良书计？
育良书计早落马了！
这都不知道？”
道哥一怔，随即挠头憨笑：“最近关在屋里搞封闭式进修，两耳不闻窗外事……
谢啦兄弟！”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攥紧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宣传页，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专业的川销之城——我们来了！”
他胳膊一扬，大步往前一迈：
“走！哥带你们吃好的！喝猛的！
8848小时！
赚够8848万！
绝不是画饼！”
吕州，
短短十来天，涌进大批外地人——
清一色川销老手、诈骗行家！
地下江湖里的顶尖玩家！
当然，也有道哥他们这样，半路出家、野路子闯出来的“实战派”。
一时间，各路“精英”蜂拥而至！
租房不砍价，吃饭不讲价，结账不眨眼——
房东乐开了花！
满城都是不讲价的大主顾，谁不抢着把钥匙塞给人家？至于几个月后屋里堆成垃圾山、墙上糊满油渍？
房东不想，租客不说，大家心照不宣！
外地人扎堆，不但炒热了租房市场，连带把吕州的饭馆、小酒馆、烧烤摊全带活了！
居民楼下的苍蝇馆子，
天天爆满！
这些人点菜手一挥：“这个、那个、再来两盘！”
喝酒直接整箱搬：“先来六瓶，不够再上！”
花钱跟流水似的，豪气冲天！
老板们笑得合不拢嘴！
生意翻倍涨，钞票哗哗进账！
不少熟客常来，一来二去混成了“自己人”，老板干脆开口：“签单吧，回头一起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