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田,莽村现任村主任,越瞧儿子李宏伟越像块朽木,火气直往上拱!
李宏伟早练就一身油盐不进的本事,蔫头耷脑地回嘴:
“您倒是说说,让我干啥?跟那些泥腿子一样,顶着大太阳往工地上扛钢筋?”
“累死累活一整天,挣的钱还不够买包烟!我才不干!”
李有田气得胸口发闷,手指直哆嗦:“你就不能踏踏实实找个正经营生?”
李宏伟耸耸肩,咧嘴一笑:“正经营生?洗黑钱的账本、放贷的合同、地下钱庄的暗号……”
“这些活儿多体面,来钱又利索!可我敢碰吗?”
“你——给我打住!”
李有田脸色煞白,压低嗓子吼道:“胡咧咧啥!让育良书籍听见,莽村怕又要掀一层皮!”
李宏伟也猛地一激灵,赶紧闭了嘴,左右张望一圈,见四下没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十年前。
莽村这块招牌,亮得刺眼!
在汉东省,谁提起它不挑大拇指?
江湖人送外号——“东部第一村”!
可这“第一”,哪是靠种地盖房挣来的?
当年的莽村,横扫汉东建材圈,跟黑道收保护费一个路数,在工地之间横冲直撞、吃拿卡要!
靠着建材市场这口“肥井”,莽村第一次尝到了暴利的滋味!
后来,在李宏伟领头下,全村上下齐上阵,一头扎进了金钱的漩涡!
两万人齐刷刷搞起非法集资,搭起高利贷架子,还在村里埋下洗钱暗网!
那来钱的速度,快得让人头晕目眩!
比当年倒腾钢筋水泥,快出好几倍!
想到这儿,李宏伟长叹一声:“那时候,咱一个月进账,顶现在干一年!”
“还不用晒脱层皮、压弯腰杆子去搬砖!”
“搬砖哪比得上洗钱快?放贷哪比得上设局狠?”
李有田一听,眼睛一瞪,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你是不是把那场大火烧到哪儿都忘了?”
“忘了,我今儿就给你掰开揉碎再讲一遍!”
“当年,莽村两万多人拧成一股绳,干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洗黑钱、放印子钱,滚雪球似的攒下金山银山,这才坐稳‘东部第一村’的交椅!”
“可这交椅底下垫的是啥,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是那时咱们树大根深,上下打点到位,出了事也能捂得住、压得下!”
“直到——育良书籍出手……”
一提“育良书籍”四个字,李有田脖子一缩,声音都轻了半截:
“他那套手段,现在想起来,还让我后脖颈子发凉……”
“谁晓得他是怎么摸进来的?连咱村多少户、几条巷、几口枯井,他门儿清!”
“连咱们和省里哪些人穿一条裤子,他翻得比账本还准!”
“里应外合的那几个‘自己人’,转眼就被拎走,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哪怕隔了十年,李有田想起那阵势,仍觉得脊背发紧,心口发沉。
“那天,育良书籍雷厉风行,直接从东部军区调来一万名官兵,铁桶似的把莽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们安排的堵路、哭诉、撒泼耍赖,全被他当空气!”
“他带队进村抓人,挨家挨户敲门搜查,连灶台底下都不放过!”
“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李宏伟也是当年的亲历者。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怵这个名字——育良书籍!
那会儿,他可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还记得,一队军人走到跟前,冷着脸撂下一句:“摄像头坏了。”
就这一句,他当场腿一软,瘫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要不是李宏伟的表哥替他扛下罪名,他早被铁窗锁死,在高墙里熬着不见光的日子!
……
李有田嘴上骂得狠,恨不能拿鞭子抽醒这不争气的崽,可心里头却像揣着块烧红的炭——烫得慌。他一拍大腿:“来钱快有啥用?命都没了,钞票能当纸钱烧给阎王?!”
“你以为育良书籍真不知道你表哥顶包的事?那是人家睁只眼闭只眼,顾全大局才把你放生!”
“放你一回,是抬手;再放你一回?你当他是菩萨,专管超度犯事的?”
“宏伟啊,醒醒吧!那些歪门邪道、刀口舔血的勾当,趁早掐断念头!”
“咱们莽村,个个都是本分人,脚踩黄土,手捧良心!”
话音未落——
一个莽村汉子猛地撞开村委会大门,鞋底刮着水泥地,连滚带爬冲进来!
“有田叔!宏伟!出大事了!!”
“育良书籍他……”
……
李宏伟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弹射而起,“哐当”一声钻进办公桌底下,只露一双发直的眼睛,嗓音发颤:“我没骂他!真没骂!谁听见了也别举报我啊!!”
那报信的村民当场愣住:
宏伟哥咋吓成这德行?
莫非早嗅到风声,魂儿都飞了半截?
不愧是莽村新扛旗的主儿,警觉性拉满!
……
李有田是村主任,嘴严得很,压根没提过半个不字。就算有人打小报告,也轮不到他头上!
大不了——割袍断义,亲手把儿子扭送派出所!
他稳住心神,沉声问:“说!天塌哪块了?”
“塌的是整个汉东的天!”
“天塌了?!”
李有田胸口一闷,脸色骤变,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挤出半句:“汉东的天……只有一片,就是育良书籍!”
“你是说……”
他硬生生咬住后半截话——不敢念,不敢想,更不敢说出口。
育良书籍三个字,重得能压弯脊梁骨。
村里有内鬼,这事人人心里有数。
可谁是线人?谁在暗处盯梢?谁半夜往京师发密报?没人敢点破。
“有田叔!千真万确!我刚听说时,手里的搪瓷缸都抖掉了!”
“咱埋在省里的耳目亲口讲的——育良书籍倒了!”
“被京里来的侯亮平,当场带走,留置审查!”
“啥?!”
李宏伟“噌”地从桌底蹿出来,脸白如纸:“老天爷啊!!”
“他真栽了?!真被抓了?!”
“千真万确!宏伟哥,消息是从纪委食堂传出来的!”
“苍天开眼呐……”
他仰起脖子,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眼圈发红,声音劈了叉:“汉东的天……终于塌了!”
“压在莽村头顶十年的那片青天……没了!”
“整整十年啊!!”
“压在汉东地下江湖脊梁上的那座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