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轻笑一声:“陈海啊,高育良表面端方,骨子里却是个戏台老生——你早被他唱的青衣小调给哄晕了。”
“不信?行啊——我这就去查!你是省监委一线办案人,随时可以来,咱们当面碰线索,一起挖到底!”
……
天御华庭小区,占地逾五千亩,京州市首屈一指的高端住宅区。
“乖乖,快回来喝奶啦——别跑远咯!”
高小凤穿着绛红衬衫,墨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眼角含笑,追着在喷泉边扑蝴蝶的小女孩。
“高院长,您歇会儿吧,我去抱她!”
旁边一位圆脸女教师笑着迎上去,“您整天连轴转,身子骨扛得住?育良书籍知道了,还不心疼得直跺脚。”
“哎哟,可别瞎嚷嚷!”高小凤赶紧摆手,耳根微红,“我和育良书籍真就普通往来——您再乱讲,我可要搬出去住了!”
她在天御华庭照看这群孩子,一晃近十年。
十年前,她还是吕州市迎宾馆里端茶倒水的服务员。
闲时最爱捧本《明史》,读得入神,连客人喊两声都听不见。
一次偶然,时任吕州市韦书籍的高育良来宾馆调研,见她枕边摊着泛黄的《万历十五年》,便驻足聊了几句。
他讲张居正的权谋与孤勇,她说海瑞的拗劲与天真——两人竟从嘉靖朝说到万历新政,越说越亮堂。
高育良心头一震:这姑娘不是死记硬背,是真读进去了!
她也惊住了:原来书里的血肉筋骨,真能长在活人身上。
后来,信笺往来渐密,字字谈史,句句论世,不涉私情,不越雷池。
她是他的知音,他是她的灯塔——纯粹到近乎倔强的笔友。
再后来,高育良主抓全省非法集资与电信诈骗整治……
他亲眼见过太多家庭:父母被套路贷逼到跳楼,被骗光积蓄后割腕,一夜之间散了家、没了命。
留下嗷嗷待哺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等一个再不会开门的人。
高小凤知道后,沉默很久,才开口:
“那些家长,是贪心也好、糊涂也罢,终究没想害孩子……”
“可娃娃才多大?懂什么?她们只是被命运随手丢下的小纸船。”
“要是能把这些孩子拢起来,好好养、好好教,让他们长大能挺直腰杆做人——这比罚十个骗子,更有分量。”
高育良听完,久久未语,当晚便拨通港岛基金负责人电话:
“把上季度做空美元的收益,全划进‘启明计划’——专款专用,养娃、教书、看病,一个不落。”
——那笔钱,本就是从华尔街割来的韭菜汁,拿来赎点人间烟火,不算亏。
十年间,高小凤一手托起孤儿院,把上百个孩子送出了院门,各自奔赴新生活、新课堂。
如今留下的,全是她近年收留的残障孩童——全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又身带病痛与残缺。
有人少了手臂,有人靠拐杖挪步,有人唇裂未愈……还有些身份特殊的孩子,是烈士遗孤,因种种隐情不便对外声张。
他们本就身子单薄,再加没了家底,出门常遭白眼、被指指点点……
高育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干脆划出一片清净地,把这些孩子集中安置,严守他们的隐私;又请来经验老到的特教老师,一对一、手把手教他们识字、算数、说话、走路……
想到育良书籍,高小凤的目光不由飘向天御华庭那扇厚重的铁艺大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育良书籍太忙了,从周一到周六,案头堆满文件,心都悬在汉东的发展上、百姓的安稳上。”
“只有每个周末,他才抽身赶来,陪孩子们坐一坐,摸摸他们的头,看看作业本上的红勾……”
旁边那位圆脸女老师笑着打趣:“小凤,又在盼育良书籍?”
“今儿就是周末,他准到!”
“可不光你盼,咱们谁不是掐着表等他?”
其实,这些赶过来义务支教的女教师,哪个不敬他、不念他?
只是育良书籍的心思全扑在汉东千家万户身上,每次来都风风火火,讲完课、问完情况,转眼又奔下一场会。
正因如此,每到周六周日,来给孩子们补课的女老师便格外踊跃——人多得挤满教室,有时甚至一人盯一个娃,连喘气的空儿都没有!
就像今天。
几十位来自省重点中小学的女老师,推掉相亲饭局,搁下自家孩子的辅导班,专程赶来,伏在课桌边,一笔一画教孩子写字、读拼音、做加减……
她们不爱孩子吗?爱极了!
可比这更滚烫的,是她们对育良书籍那份由衷的敬重与信赖!
老师们翘首以盼的身影,却也让那些本该撒欢的娃娃们苦了脸——周末本该疯跑踢球,如今倒好,书包还没放下,铅笔已捏在手里……
“沙书籍,前面就是天御华庭!”
侯亮平快步下车,绕到沙瑞金车旁,一把拉开后门,语气沉稳而锐利:
“沙书籍,您瞧瞧这地方——绿树成荫,湖光映楼,占地几千亩,哪是寻常住宅区?”
“我刚查过,去年均价就冲到了十万一平!”
“里头还有独栋别墅,单价直逼二十二万一平,最小一套都超五百平米……”
沙瑞金听完,眉头微锁:“十万、二十万……凭高育良的工资条,掏不起这个数。”
省韦干部确实配住别墅,但那是组织安排的周转房,有住权,没产权!
他侧过身,目光扫过肃立一旁的汉东省掌委班子,声音清朗而有力:
“同志们,高育良的问题,性质极其严重!”
“今天的特别常委会,开得及时,也开得必要!必须依法依规把他查清、查透、查到底,更要让全省干部警醒起来!”
沙瑞金这一番话,字字如钟,在场每位高干心头都震了一震。
队伍后方,陈海攥紧拳头,脸色发沉:“育良书籍……真是在演戏?骗了我们所有人?”
“不然,他怎么会在天御华庭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名下挂着一栋别墅?”
高育良是他恩师,陈海打心底不愿信他会塌。
他不是侯亮平那样的仕途热络者,而是真心把高育良当灯塔——大学时听他讲课,讲的是脊梁怎么挺直;进监察院后看他办案,看的是良心怎么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