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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炭火不灭,人心难凉

    梅影园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晃不定。

    兰贵嫔被押上马车时,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一道极细的泪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在被推入车厢前,回头看了宁昭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求饶,只剩一种近乎慈怜的复杂。

    马车辚辚远去,园中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遣散暗卫,走回宁昭身边,低声道:“人已带走。明日一早,移交东缉司大牢。”

    宁昭嗯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正厅那盏还未熄的灯上。

    “她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

    陆沉沉默片刻:“她在提醒你,上面还有人。”

    宁昭点头:“她在试探我,知道多少。”

    陆沉皱眉:“你觉得她猜到了?”

    “或许猜到一半。”

    宁昭转过身,负手看向园外荒草。

    “她知道我查到她,就一定能查到更上面,但她不确定我敢不敢查。”

    风掠过梅树,带起一阵细碎的落叶声,像旧日纸张翻动。

    陆沉的声音低了几分:“我笃定你敢。”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看向夜空那轮冷月,良久才轻声道:“但这次不能鲁莽。”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她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回宫的路上,马车行得极慢。

    宁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却并非真睡。

    脑海中反复回放兰贵嫔的话,“最上面的那一个,你永远想不到。”

    永远想不到。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

    她想起先帝崩前那段乱局,想起上阳宫火起的那夜,想起许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却被一笔带过。

    最上面的那个人,必须有足够大的权势,才能让旧案尘封多年。

    必须足够隐忍,才能在皇帝长大后,仍旧敢伸手点火。

    马车停下时,已近丑时。

    敬安苑的灯还亮着,青禾守在门口,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太后那边已传了两次话,问您何时去寿宁宫。”

    宁昭点头:“备车,我这就去。”

    寿宁宫的殿门开着,灯火通明。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色看不出喜怒。

    殿中只留了两个贴身嬷嬷,连陆沉都被拦在门外。

    宁昭行礼落座,太后先开口:“兰贵嫔抓到了?”

    “抓到了,她招了当年放火的事,但上面还有人,她不肯说。”

    太后佛珠停了一瞬:“你猜到是谁了?”

    宁昭抬眼,直视太后:“猜了个大概吧。”

    太后看着她,缓缓叹了口气:“昭儿,有些火烧得太久,灰凉了底下却还是炭。你若非要挖,须得小心烫手。”

    宁昭声音平静:“太后放心,若不挖,炭迟早会复燃,烧的还是宫里的人。”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决然。

    “本宫知道你不会停。那便说说,你猜到的大概是谁?”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放在案上。

    太后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黎恭旧档。

    殿中一瞬死静。

    太后指尖微顿,佛珠“啪”地一声轻响。

    “黎恭?”

    宁昭点头:“兰贵嫔出宫那年,御前行走正是黎恭。他掌内廷笔,旧账经他手最多。兰贵嫔能带着香料旧账全身而退,离不开他的遮掩。”

    太后神色沉了下来:“还有呢?”

    “狐妖的香,配方虽是兰贵嫔的,但进宫的路,却干净得过分。能让冷香阁的香料三个月不被察觉,只有御前的人能做到。”

    太后沉默良久,终于道:“证据呢?”

    宁昭摇头:“暂无,但我有办法让他自己露出来。”

    太后抬眼:“怎么做?”

    宁昭声音极轻:“放消息出去,就说兰贵嫔招了黎恭的名字。”

    太后眸色一深:“钓他咬钩?”

    “对,他不动则已,他若是动,就一定有鬼。”

    太后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缓缓颔首。

    “好,本宫准了。”

    太后咳嗽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但有一条,黎恭若真有问题,不能让他死得痛快。”

    宁昭垂眸:“明白。”

    从寿宁宫出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沉仍在廊下等,见她出来,立刻迎上。

    “太后怎么说?”

    宁昭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她让我钓鱼。”

    陆沉一怔:“所以,谁是那条鱼?”

    宁昭没有直接答,只道:“明日,你会知道。”

    第二日,宫中风平浪静。

    兰贵嫔被押入东缉司的消息传得极慢,像故意压着。

    可有些人,还是听见了。

    御书房外,黎恭正躬身递折子,脸上仍是那副温软不惊的笑。

    皇帝批完一道奏,忽而抬头问:“黎恭,兰贵嫔可曾认得你?”

    黎恭一怔,随即笑道:“回陛下,旧人了,许是认得的。”

    皇帝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黎恭退下时,步子仍旧不急不缓,可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

    酉时末,东缉司偏院。

    兰贵嫔被提审。

    审官故意问得大声:“兰贵嫔,当年你出宫,可有人接应?”

    兰贵嫔抬头,看了一眼暗处,像早有准备。

    她笑了笑,声音清晰:“有,御前行走黎公公亲自送的我。”

    这话一出,审官故作惊讶:“黎恭?”

    兰贵嫔点头:“正是。”

    消息当夜就传了出去。

    御前更衣檐下,黎恭正在整理皇帝明日的衣冠。

    他动作一丝不乱,可指尖却在袖口那道新缝的线头上,轻轻抠了一下。

    旁边的小内侍低声道:“公公,听闻兰贵嫔招了您……”

    黎恭笑得温温:“旧事了,招就招吧。”

    小内侍不敢再问。

    子时,宫城安静得像睡着了。

    黎恭独自走在回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停在一段无人处,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香丸,放在掌心看了看。

    那是兰贵嫔留下的最后一点香,能让人神志不清,自乱阵脚。

    他本想留给宁昭。

    可现在,得先留给自己。

    黎恭刚要把香丸吞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见空荡的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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