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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守府,后堂。

    李安坐在案前,眉头紧锁。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他的心情比天色更沉。

    “明公!”

    王元匆匆而入,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惶,“那霍平……那霍平竟敢聚众抗法!下官带人去查,他竟令两百庄户持械包围下官,明火执仗,目无王法!”

    李安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王元见他不动声色,越发急了“明公,此獠不除,后患无穷啊!下官恳请明公上奏朝廷,严惩此獠!”

    李安放下手里的竹简,缓缓道“他如何聚众抗法,你细细说来。”

    王元添油加醋,把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当然,略去了自己如何挑衅、如何想强行搜查,只说了霍平如何令庄户包围他们、如何以武力相威胁。

    李安静静听完,忽然问“他身边那个老者,今日可在场?”

    王元一愣“老者?明公是说……”

    “姓朱的那个。”

    李安道,“上次在城门口,跟霍平一起的那个。”

    王元想了想,摇头道“没见着。下官只见了霍平,没见什么老者。”

    李安点点头,没有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个姓朱的老者,他始终看不透。

    那人的气度、眼神、说话的腔调,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商贾。

    更让他不安的是,霍平那些阴招——办义塾、屯田、查私盐,步步为营,招招见血。

    李安暗中观察过霍平,觉得此人或许有大才,却绝无这样的城府。

    霍平的背后,会不会就是那名朱家主。

    那家伙哪里像他自己说的,祖上只是流氓地痞。

    那番话,肯定是假的。

    他隐约觉得,那老者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明公?”

    王元小心翼翼地唤道,“明公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事容本官再想想。你先回去,不可轻举妄动。”

    王元急了“明公!那霍平如此嚣张,若不及时处置,等他坐大,日后更难收拾!”

    李安摆摆手“本官自有分寸。”

    王元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李安独坐良久,他不想蹚这浑水。

    许家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安稳。

    霍平的事,他冷眼旁观,是为了观望。

    但现在王元要把他也拉进去,他本能地抗拒。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家进来禀报“明公,田氏有人求见。”

    李安心里“咯噔”一下。

    田氏。

    颍川郡真正的豪强,比许家根基更深、势力更大。

    许家不过是许县一地的土皇帝,田氏却是整个颍川都排得上号的。

    历史上,颍川望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望族集团,兴起于西汉,东汉末年形成左右全国政局的强大力量。

    而东汉末年,颍川豪族形成左右全国政局的强大力量,以"颍川四长"荀、陈、钟、韩四姓为代表。

    田氏只能说是颍川37家豪族之一。

    不过颍川郡当前这一支田氏,并非后世37家豪族之一,而是关中田氏的分支。

    关中田氏有一个人物就是田蚡,当今陛下的亲舅舅,曾经权倾朝野。

    哪怕已经死了,仍然在朝堂中有一定的影响。

    而颍川因为"迁茂陵令",朝廷将财富达300万钱以上的豪强家族迁居茂陵,削弱地方势力。

    颍川在内的原有地方豪族,被迁走之后,就形成了真空。

    关中田氏趁机入内,大肆兼并田产。

    现如今,影响力已经相当大了。

    “请。”

    片刻后,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他穿着青色深衣,面容清瘦,举止儒雅,但眼神锐利。

    李安认得他——田氏的二管家,田忠。

    “田某见过明公。”

    田忠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李安还礼,请他就座,又命人上茶。

    寒暄几句后,田忠开门见山“明公,田某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李安心里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田先生请讲。”

    田忠道“明公可知,那天命侯霍平在许县屯田之事?”

    李安心道果然来了,面上却淡淡道“略有耳闻。”

    田忠点点头,继续道“霍平在许县屯田,本是好事。但他选的那片地,有些……不太合适。”

    李安眉头微挑“哦?怎么不合适?”

    田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明公有所不知,那片地虽是官田,但多年来一直是许县各乡轮流放牧牛羊之用。天命侯一占,几个乡的百姓都没地方放牧了。再者,那地临近颍水,若他修渠引水,下游几个村的用水都要受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李安的眼睛“所以田某斗胆,想请明公出面,劝劝那天命侯——颍川郡这么大,何处不能屯田?何必非在许县?”

    李安沉默片刻,缓缓道“田先生的意思是……让天命侯移地?”

    田忠笑道“明公英明。只要他换个地方,大家都方便。至于许县那边,田氏愿意出些钱粮,帮他在别处置办田产,绝不让侯爷吃亏。”

    李安没有说话。

    他明白田忠的意思。

    什么放牧、用水,都是托词。

    真正的原因是——霍平在许县搞的动静太大了。

    办学、屯田、查私盐,每一样都在动豪强的根基。

    许家扛不住了,田氏这些大豪族也坐不住了。

    他们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李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田先生,此事……本官恐怕不便出面。”

    田忠看着他,笑容不变“明公何出此言?”

    李安斟酌着词句“那天命侯,毕竟是陛下亲封的列侯。本官虽是郡守,也无权干涉他在封地屯田。再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再者,他总觉得霍平背后没那么简单。

    田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明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明公莫非是在顾忌什么人?”

    李安心里一凛。

    田忠继续道“明公的难处,田某明白。但明公可曾想过——那天命侯在许县,明公还能置身事外。若他在颍川站稳了脚跟,下一个对付的是谁?”

    李安脸色微变。

    田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道“许家不过是癣疥之疾,霍平真要对付的,是颍川所有的豪强,这些他早晚都要碰。明公以为,到时候他能饶过你这个郡守?”

    他转过身,看着李安,目光平静如水。

    “明公是颍川郡守,这颍川的事,明公总要有个态度。要么站在霍平那边,要么站在颍川豪族这边。没有第三条路。”

    李安沉默。

    田忠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田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明公若肯出面,田氏还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