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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你可知,何为国家宏

    麒麟殿内,死寂无声。

    白芷的发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所有在场学者心中的惊涛骇浪。

    “无为而治!”

    这四个字,对于这群皓首穷经的儒生而言,不啻于一座无法逾越的哲学高峰。它源自道家学说的精髓,却又与儒家“圣君垂拱而天下治”的最高理想不谋而合。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昆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位虬龙君或许权势滔天,武功盖世,但在“治国”这门最精深、最纯粹的学问面前,他终究只是个门外汉。

    白芷没有给江昆太多思考的时间。

    或者说,她根本不认为对方需要思考。

    她那清丽绝伦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属于学者的、绝对自信的光彩。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仿佛燃着两簇智慧的火焰,熠熠生辉。

    “《老子》有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带着金石般的质感,回荡在广阔的书斋之内。

    “此为道家之‘无为’。其核心,在于君王克制自身的欲望与干涉,顺应天道自然,则万民自会归于淳朴,天下自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同僚,淡色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骄傲的弧度。

    “而我儒家先贤亦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君王若能修身养德,以德化人,便如那北极星辰,无需言语,无需动作,天下万民、文武百官,自会如群星般围绕其运转,各司其职,各安其分。这,便是我儒家之‘无为’,是‘王道’的至高境界!”

    一番话说完,她并未停歇,而是将两种思想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开始了真正的攻势。

    “故而,无论是道法自然,还是为政以德,其最终指向,皆是‘无为而治’。君王只需正其身,清其心,天下便可大治。反之,若君王事必躬亲,政令繁复,频繁干预民间事务,则只会扰乱纲常,使百姓无所适从,最终天下大乱!”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气势也越来越盛。

    “我等编撰《吕氏春秋》,便是要将这等万世不易的至理,昭告天下,为未来之君王,立下万世之法!”

    “敢问君上……”

    说到这里,她向前微一欠身,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江昆,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您以雷霆手段,立肃正司,清查百官,搅得咸阳城人心惶惶;您以铁血之师,平叛乱,定朝局,杀伐之气至今未散。此等行径,与‘无为’二字,背道而驰,与‘王道’之德,更是南辕北辙!”

    “白芷敢问,君上如此‘有为’,究竟是要将大秦,将这天下,带向何方?!”

    “轰!”

    这最后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诛心!

    这已不是单纯的学术辩论,而是上升到了政治路线的批判!

    她不仅在学问上将江昆定义为“不懂治国”,更是在政治上,将其定性为与圣贤之道相悖的“霸道”权臣!

    太犀利了!

    周围的学者们,看向白芷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不愧是能主编《吕氏春秋》的白芷先生!这份才学,这份胆气,当世女子,谁人能及?

    就连那名须发皆白的带路老儒,此刻也是抚须赞叹,看向江昆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在他看来,这场辩难,已经结束了。

    面对如此完美、如此无懈可击的理论闭环,这位虬龙君,除了沉默,或是恼羞成怒地以势压人,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

    从始至终,江昆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半分被诘问的窘迫或愤怒。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精彩的表演。

    直到白芷问完,整个书斋都陷入了期待他出丑的死寂之中,他才缓缓地、不紧不慢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品茗。

    这副悠闲的模样,让白芷那好看的眉头,再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最讨厌的,便是这种故作高深。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对方无言以对,用来掩饰心虚的伎俩罢了。

    “君上?”她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江昆终于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响,仿佛一个信号,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紧。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终于正视着眼前的绝代才女。

    他没有反驳,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白芷姑娘引经据典,论证详实,逻辑自洽,将‘无为而治’的理念,阐述得淋漓尽致,江某佩服。”

    嗯?

    这是……认输了?

    众人一愣。

    白芷也是微感错愕,她准备好的一系列后手,仿佛都打在了空处。

    可紧接着,江昆的话锋,却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角度,陡然一转。

    “只可惜……”

    他轻轻一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惋惜,就像一位宗师,在看一个天赋异禀、却误入歧途的后辈。

    “你的道,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什么?!”白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君上此言何意?难道先贤之言,皆是错的?”

    “先贤没错。”江昆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错的是,你将先贤在一个特定时代、特定背景下,提出的‘理想国’模型,当成了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永恒真理。”

    “你……”白芷被他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气得心头一滞,正欲反驳。

    江昆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白芷姑娘,我们不妨换个思路。”

    “在与我辩论‘无为’与‘有为’之前,你我是否应该先对一个最基本、最核心的概念,达成共识?”

    白芷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冷声道:“什么概念?”

    江昆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那双写满了困惑与警惕的清亮眸子,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敢问姑娘……”

    “可知,何为‘国家宏观调控’?”

    “……”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整个听竹苑,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学者脸上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地看着江昆,仿佛在看一个来自异域他邦的怪物。

    国……家?

    这个词他们懂。

    但是……

    宏观?

    调控?

    这……这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字拆开来,他们都认识,可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却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匪夷所思?

    白芷那张清冷如雪的脸蛋,第一次,完完全全地被一种名为“茫然”的情绪所占据。

    她引以为傲的、博闻强识的大脑,在这一刻,竟是一片空白。

    她将自己记忆中所有的典籍,从《诗》到《书》,从《礼》到《易》,从儒家经典到百家杂学,全都搜寻了一遍……

    没有!

    根本没有!

    这两个词,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从未在这片大地的任何一卷竹简上,留下过丝毫痕迹!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她看着江昆那双含笑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不受控制的……恐慌。

    攻守之势,在这一问之下,已然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