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江是红河的支流,抵达宣光后,因水流湍急、河道落差增大,已不适合大型船只航行。
宣光城是北越重要的城池,分布在卢江两岸。作为北部地区的商品集散地,这里是以军事防御和行政管理为主的边境城镇。虽然城池本身以防御清国为主要功能,但华人的势力在此并不弱小。掌控着陆路交通的最大马帮“刘氏马帮”,便是祖籍云南的华人移民所创。
此刻的中越边境与后世截然不同。北方的河江、高平等地的许多山寨,尚属于清国云南、广西府管辖。这正是为何偏于内陆的宣光反而成为边境城镇的原因。后世的边境线,是法国殖民者一步步蚕食的结果。
经过两日航行,林薇薇的舰队抵达宣光码头。
刘氏马帮的大掌柜刘文广亲自到码头迎接。他是林文浩发展的特区外围人员,许多特区商品正是通过他的马帮运输到云南和桂南销售,为刘家赚得盆满钵满。可以说,整个刘氏家族早已依靠特区立足。此次接下协助特区运送补给至昆明的任务,他并未当作一般生意,而是视为为特区效忠的机会,因此极为重视。
他不仅挑选了帮内最好的赶脚把式和最壮实的骡马,还将家中珍藏的十头驯象编入队伍。这些驯象是他花费重金从安南军队中购得,不仅运力惊人,关键时刻还能充作战象,保护商队安全。这十头巨兽,正是他敢于行走北越山区的底气。
因路上已耽误不少时日,林薇薇未在宣光多做休整。次日清晨,队伍便启程上路。
林薇薇坐上晃晃悠悠的象轿,在刘文广亲自带队下,沿着山谷向西北方向的老街行进。
宣光的地形与广西来宾一带颇为相似,一座座石灰岩山峰如馒头般从平地上突兀而起,峰林之间,水田里的稻穗此起彼伏,泛起层层金浪。时值九月中旬,安南北部已进入旱季,二季水稻临近收获。田间地头,三三两两的农人头戴斗笠,在秋日下躬身劳作。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泛着健康的光泽,但身形普遍低矮。
林薇薇注意到,田里劳作的大多是女性。
“安南男人懒,自古如此。”刘文广见她目光停留,笑着解释道。
林薇薇这才明白:后世都说是因为打仗打多了,男人死得多,才让女人下地。其实不是,他们祖上就这样,宁可蹲在村口抽水烟,也不肯下田劳作。
林薇薇点点头,没有多言。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道连绵细长的山岭,眼前豁然开朗,红河河谷到了。
从这里再向前三十余公里,便是老街口。
老街是自古以来沟通中越的边境口岸。此时尚未设省,亦未设镇,但因地处两国交界,自然聚集了众多从事边境贸易的百姓。双方在此均驻有少量军队,但那个时代的边境观念远不如后世那般森严。这个以集市为主的小镇上,便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留着长辫的清人、穿着各色服饰的少数民族、头戴斗笠的越人,混杂而居,难分彼此。
红河与南溪河在此交汇,河口三岸密密麻麻分布着低矮的竹棚和木楼。偶见几栋飞檐斗拱的砖木建筑矗立其间,不是商馆,便是本地大族的府邸。
尽管地处封闭的内陆,街上仍可看到身穿特区服饰的商人。虽然人数不多,但那刻在骨子里的炫耀,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林薇薇知道,这都是刘氏马帮的功劳,将特区文化一路传播到这深山老林之中。
刘文广显然在此地人脉极广。走在街上,不时有胖乎乎的商栈掌柜迎上来打招呼:
“大掌柜,这次带什么好东西来了?”语气殷切,眼神在队伍中来回打量。
刘文广笑呵呵地拱手回礼,却不透露底细:“这次没带商品,是为特区的贵人拉脚!”不愧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八面玲珑,对谁都带着和煦的笑脸。
直到林薇薇的大队人马真正现身,特别是威风凛凛的护卫营战士,排着整齐的队伍,步伐铿锵地踏进老街;街上的人才终于变了脸色。
百姓们纷纷躲进家中,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而惊恐地张望着这支从未见过的军队。林薇薇心里明白,这里的百姓怕是没少遭受双边军爷的刁难,否则见着军队,不会这般紧张。
安南这边的守军更是直接龟缩在军营里,头都不敢露。昔日耀武扬威的关卡哨位,此刻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队伍跨过南溪河上那座低矮的石桥,终于踏上清国的土地。
桥头值哨的清兵小旗硬着头皮迎上来,战战兢兢地问道:“刘……刘大掌柜,这……这是有何贵干?”
刘文广收起一贯的笑脸,表情一沉,声音也不客气:“一边去!这是特区的贵客,前往拜访云贵总督。你上官刘黑旗都不敢过问,你在这儿瞎拦什么?”
那小旗显然与刘文广相识,听他抬出自家总旗的名号,再不敢多言,连连躬身退后。
林薇薇心中一松。
三天的艰苦跋涉,从宣光到老街,从安南到云南;此刻,她终于踏上了这片即将风云激荡的土地。
队伍过桥后稍作休整。刘文广指着前方连绵的山峦,向林薇薇介绍道:
“林主任,此去昆明,还有七百里路程。山路难行,快则十天,慢则半月。沿途有驿站,也有咱们马帮的落脚点,食宿不成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云南这地界,如今不太平。汉回械斗刚消停没几年,保山那边还埋着几千条人命。官府管不住,流民四处乱窜,山里的土匪也趁着乱局拉帮结伙。虽说咱们队伍人多,护卫营的弟兄们看着也硬朗,但该小心还是得小心。”
林薇薇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若隐若现的山道。
左宗棠走上前,低声道:“林主任,我派几个弟兄提前探路,保持警戒距离。队伍行进时,炮兵连居中,步兵前后护卫,骡马辎重在中间。若有异常,咱们能第一时间应对。”
林薇薇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指挥官了。
“就这么办。”她说。
休息一夜,翌日队伍重新启程,沿着蜿蜒的山道,向西北方向缓缓行进。
身后,南溪河的水声渐渐远去。
前方,七百里山路,十天的路程,还有那些不可预知的风云,正在等着他们。
林薇薇坐在象轿上,望着渐渐隐入暮色的群山,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
林则徐,应该还在昆明吧。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