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卿看着林昊宇微微蹙起的眉头,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林昊宇抬眼:“怎么说?”
“李副部长。”沈婉卿压低声音,“分管我们司的李振华副部长。他和你父亲虽然交集不多,但对老一代务实改革的作风很欣赏。最重要的是,他在产业发展与安全平衡的问题上,看法一直比较持中,甚至略微偏向‘底线思维’。陈明远那套激进的全面放开论调,在李副部长那里并不怎么吃得开。”
林昊宇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有机会见到李副部长吗?”
“很难。”沈婉卿摇头,“他的日程排得非常满,没有司里的正式汇报安排,你想单独见他,几乎不可能。而且……”她犹豫了一下,“陈明远肯定也会防着你这一手,说不定已经提前在李副部长那里吹了风,把你们的方案贬得一无是处。”
希望之火似乎又要熄灭。但林昊宇没有放弃:“如果……我们能拿出过硬的东西,证明我们的路不仅走得通,而且已经走在了前面呢?不是纸上谈兵,是实实在在的案例和成果。”
沈婉卿目光一闪:“你们有?”
“有。”林昊宇语气坚定,“临江不是空谈。我们有成功引进并实现关键技术消化吸收再创新的企业案例,也有成功预警并阻断境外势力数据窃取的安全防护实例。这些,都是我们‘安全可控、创新引领’思路活生生的注脚。”
沈婉卿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着林昊宇。几年不见,他褪去了青年时的些许青涩,变得更加沉稳坚毅,眼眸深处那簇为了理想而燃烧的火苗,却从未熄灭。这让她想起一些尘封的往事,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泛起丝丝缕缕的疼惜。
“案例材料,你们带了吗?”她问。
“带了核心摘要和数据支撑。”
“好。”沈婉卿似乎下定了决心,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看了看日历,“李副部长明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之间,有一个临时空档,原本是留作机动处理紧急公务的。这个时间,知道的人不多。”
林昊宇的心猛地一跳。
“我可以想办法,把你的汇报插进去。”沈婉卿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但是昊宇,你必须明白,这同样有巨大风险。第一,这不合常规,我是冒着违规的风险在帮你。第二,时间只有不到四十分钟,你必须在这点时间里,用最精炼、最有冲击力的方式,打动李副部长。第三,一旦失败,或者即便成功却让陈明远知道了是我在背后操作,我和他,甚至沈家和陈家的关系,都会变得更加微妙。我在部里的处境,也会很尴尬。”
她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摊开在林昊宇面前。这不是举手之劳,而是需要她付出实实在在代价的一次豪赌。
林昊宇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他能看到她眼中清晰的挣扎和决断。他郑重地说:“婉卿,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无论成败,这份风险,这份心意,我林昊宇永志不忘。如果……如果你觉得为难,不必勉强。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不想连累她。尤其是,在知晓她与沈家,以及与自己家族之间那些理不清的纠葛之后。
沈婉卿看着他真诚而坦荡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也有些许释然:“算了。帮你,也不全是为你。你们临江的模式,我也仔细研究过,虽然激进,但方向是对的。华夏的生物医药产业,不能再走‘市场换技术’却最终丢掉市场和技术的旧路了。就当是……为了对的事吧。”
她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手臂,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回去,转身走向文件柜:“你把案例材料的电子版发给我一份。我需要提前看看,帮你把握一下汇报的重点和节奏。另外,明天下午两点五十,你准时到八楼小会议室门口等着,我会安排。记住,只有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堪比黄金。”
“我明白。”林昊宇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沈婉卿以惊人的效率和专业素养,快速浏览了林昊宇提供的案例材料,并提出了几个尖锐的修改意见,让材料的说服力更强。她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干练、犀利,与刚才那个流露出复杂情绪的女子判若两人。
林昊宇不得不佩服,沈婉卿能在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置,绝非侥幸。她的能力和眼光,都是一流的。
沟通接近尾声时,沈婉卿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昊宇,你爱人……她支持你现在做的这些吗?我是说,这些得罪人、又特别辛苦的事。”
林昊宇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梦瑶她……一直很理解,也很支持。没有她的付出,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理解……支持……”沈婉卿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有些飘远,随即迅速聚焦,笑了笑,“那就好。家宅安宁,才能心无旁骛地在前方拼搏。你有个好妻子。”
她的话说得自然,但林昊宇却隐约感到那笑容背后的一丝落寞。他想起一些多年前的传闻,但立刻遏制住自己的思绪。有些界限,必须分明。
“材料我会按你的意见马上修改。明天下午,我一定准时到。”林昊宇起身告辞。
“嗯。”沈婉卿送他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她忽然轻声说,“昊宇,燕京水深,陈家树大根深。明天即便过了李副部长这一关,后面也未必一帆风顺。你……凡事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
这关切已然超出了普通同事或旧识的范畴。林昊宇心头微震,看着沈婉卿眼中那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忧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谢谢你,婉卿。”
门打开又关上。沈婉卿独自站在门后,许久未动。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下方,那里有一道多年前手术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疤痕。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婴孩面容在她脑海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保护好自己……”她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门外的林昊宇听,还是说给那个永远不能相认的孩子听,抑或是说给沉溺在往事中的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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