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和易启航赶到银鱼胡同的时候,巷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巷子里聚集了二三十个人。有些是熟面孔——胡同里的老街坊,她见过很多次。孙阿姨脸上带着不安;老袁皱着眉头,几次想开口,都被旁边的人打断了;纳兰婆婆拄着手杖,神情复杂;张小川和他父亲脸色铁青。
也有些是生面孔——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四处乱转的中年男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黑风衣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声说话。
“各位老邻居,我替你们不值啊!”他的声音很大,带着煽动的腔调,唾沫横飞,“华征拿走了咱们的房子,给的那点补偿,够干什么的?你们去看看,四九城哪有这么低的补偿标准?他们住豪宅开豪车,咱们住板房等回迁!凭什么?”
“就是!凭什么!”有人附和。
“我听说华征资金链断了,咱们的钱还能拿到吗?”
“必须加钱!不加钱就不搬!”
人群的情绪被煽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几个生面孔举着手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对着每一个激动的面孔猛拍。
南舟看见林闪闪站在人群里,正试图劝说什么,但根本没人听她的。
她急得脸都红了,看见南舟,眼睛一亮,却被挤得根本过不来。
华征集团运营部的几个人站在另一边,被居民围着质问,脸上全是汗,却一句话都插不上。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卫文博匆匆下车,西装扣子都扣歪了。他看见南舟和易启航,快步走过来。
“南设计师,易总编。”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情况怎么样?”
易启航没有废话,直接说:“卫部长,现在最紧要的是安抚街坊。你出面,拿出最大的诚意,务必引导邻居们疏散。越拖越被动。”
卫文博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南舟,欲言又止。
“我虽然是织补项目的负责人,”他说,声音有些艰涩,“但直接和街坊邻居打交道不多,我怕……他们不买我的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舟身上。
他话里有话,在场的都懂。
街坊们认识南舟。
她在这里住过,帮孙阿姨和老袁改造过房子,在火灾里救过张小川的父亲。她开口,比任何人都管用。
可卫文博也知道,南舟对程征意味着什么。万一群情激愤之下,出点什么意外……
易启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懂卫文博的意思。
他当然也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不愿意。
不想让她置身险境。
“不行。”南舟她……”
“都什么时候了?”南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火烧眉毛了。我和卫部长一起。”
易启航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南舟……”他的声音有些涩。
南舟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启航,你待会把张小川叫过来。”她说,目光扫过人群,“我总感觉有些人脸很陌生。那几个举手机的,我从来没见过。”
易启航也看出来了。
那些人的眼神、站姿、说话的腔调,都和胡同里的老街坊不一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好。”他说,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我会把那些撺掇的人找出来。你……小心。”
南舟点点头。
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一边,避开人群的视线。
“启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易启航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南舟说,“这种场面,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乱起来,只有见一点血,才能让他们怕。”
“不行。”易启航一字一句,“绝对不行。”
“启航。”南舟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是砸在他心上,“你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易启航看着她,很想问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想告诉她他有多担心。想问她,她做这些,到底是为了项目,为了街坊,还是为了那个男人?
“好。”他声音艰涩地应下。
*
南舟和卫文博一起,挤进人群。
她穿过那些激动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最中间。
“各位街坊,能听我说几句吗?”
她的声音不算高,在喇叭加持下,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那些正在喊口号的人愣了一下,都来看她。
“这不是南设计师吗?”有人认出了她。
“南舟?她怎么来了?她不是搬走了吗?”
孙阿姨第一个开口:“南舟!你怎么来了?这儿乱,你快出去!”
老袁也挤过来:“丫头,你别掺和,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南舟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
“孙阿姨,老袁,谢谢你们。”她说,“但这事儿,跟我有关系。”
她面对着那些激动的街坊,声音清朗。
“我在银鱼胡同住过。我的小屋,就在老袁家院子里,就是后来被拆掉的那间。我在这里住的时候,每天早上能听见纳兰婆婆吊嗓子,傍晚能闻到张叔烤肉店的香味。我认识你们每一个人。”
人群里安静了一些。
“华征集团的织补项目,我从头到尾都参与了。”南舟继续说,“余庆戏台的改造方案,是我设计的。谭家老宅的修缮,是我带着匠人做的。张记烤肉店,我亲自量过尺寸,画过图纸。”
她看向张小川。
“小川,你说,华征有没有兑现承诺?”
张小川愣了一下,然后大声说:“兑现了!我家的店,华征给的钱比市场价还高!卫部长还说了,等建成之后,给我们支持,扶持老字号!”
南舟点点头,又看向老袁。
“老袁,你呢?”
老袁清了清嗓子:“华征给我的补偿,比我预期的多。”
南舟又看向孙阿姨。
孙阿姨声音有些发颤:“我家的房子,是南设计师亲自改造的。五万块钱,二十平米,三代人。她没给我一分钱的增项,我……我信她。”
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人,脸色开始变了。
南舟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沉默的街坊。
“各位,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钱拿不到,担心回迁遥遥无期,担心华征资金链断了,最后人财两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程总亲自给大家解释过产权合作的模式。他说,这不是一次性买断,而是长期共生。你们不是把房子卖给华征,而是把房子交给华征运营,未来还能分享收益。这个模式,在国内没有先例,很难,也很冒险。但他愿意做,因为这是对得起老街坊的最好方式。”
卫文博往前站了一步,接过话头。
“各位街坊,我是华征织补项目的负责人,卫文博。南设计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作证。”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
“这是华征的补偿标准,大家可以看看。比政府规定的最低标准高。这是产权合作的协议模板,大家以前都看过,每一份合同,都有法律效力,都有政府备案。”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生面孔,声音沉下来。
“今天这场闹剧,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我们的对手,不想让织补项目做成,不想让老街坊过上好日子。他们花钱雇人,混在你们中间,挑拨离间,煽风点火。”
人群里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易启航带着张小川,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
张小川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生面孔,忽然伸出手,指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你!你是哪家哪户的?”
那男人愣了一下,支支吾吾:“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住哪条胡同?门牌多少?”张小川逼问。
那男人脸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易启航又指向另一个:“你呢?你住哪儿?”
那个人也低下头。
“还有你,你,你!”易启航一一点过去,每点一个,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人群里开始有人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咱们胡同的!”
“我说怎么没见过呢!”
“骗子!他们是来捣乱的!”
那几个生面孔见势不妙,开始往后缩。
领头的黑风衣男人急了,往后看了一眼。
人群后面,一个戴着鸭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正站在角落里。
黑风衣男人的眼神,分明是在向他求救。
下一秒,那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他用力一甩,不明物体径自向南舟飞去。
卫文博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步。
易启航的心猛地一紧——
可南舟的手,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迎着那个不明物体,往前迈了一步。
啪——
鸡蛋和番茄砸在她胸口,蛋液顺着衣服往下淌,混着碎壳,狼狈至极。
南舟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真疼。
番茄鸡蛋砸人,也疼啊。
她没有躲,没有叫,只是晃了晃,然后——
她闭上眼睛,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南舟!”
易启航冲上去,握住她的手。他低头看她,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然后他看见,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冲他眨了眨。
易启航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演戏。
可他还是配合着,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快叫救护车!她有心脏病!有人当众行凶!”
人群炸了。
“什么?心脏病?”
“打人了!真的打人了!”
“快跑快跑,别沾包!”
那几个生面孔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举手机直播的年轻人也慌了,一边跑一边关摄像头。那些刚才还在喊口号的街坊,一个个脸色发白,往后退,往巷子外面跑。
不到一分钟,人群散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站在原地的几个老邻居。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也跑。
他低着头,循着巷子深处跑。
可他刚跑出几步,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张小川和林闪闪。
张小川想都没想,一把抱住他,嘴里喊着:“抓住了,就是这个——”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他抱着的那个人,胸口……是软的。
鸭舌帽被撞掉了,口罩也被蹭下来一半。
一张脸露出来。
“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