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了。
不是苏玄卿来时那种窒息的死寂,是带着灵草清香、溪涧水汽的软风,拂过猫岭每一寸刚经大战的土地,却吹不散山门之前那缕未散的戾气。
玄铁符牌裂成两半,鎏金的仙盟敕令黯淡如死灰,斜斜插在青石地面,半截金光埋入土中,像极了方才仓皇逃窜的紫金身影,狼狈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林墨立在牌匾之下,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只是袖口沾了一点晨露,被风一吹,凉得透骨。他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暖玉,玉温沁入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沉郁。
他赢了。
赢了仙盟册封使,赢了紫金袍,赢了那道压得整个落霞界妖修抬不起头的符诏。
可他没有半分快意。
暖玉在指尖转了半圈,林墨垂眸,望着脚下裂开的符牌,眸色冷寂如深潭。他不是嗜杀之人,从前浪迹天涯,酒肆赌坊,山川湖海,只求一个自在,可自从踏入猫岭,自从这群人、这群妖把他当成主心骨,他便再也退不得。
退一步,是阿玳撞碎的指甲,是玄夜崩裂的伤口,是云璃捏碎的阵符,是七十三具猫仙骸骨守了万年的家园。
不退,便是与整个仙盟为敌。
仙盟是什么?是落霞界屹立万载的正道魁首,是手握万千仙门、执掌生杀大权的庞然大物。他今日惊退苏玄卿,看似扬眉吐气,实则是在仙盟那张光洁体面的面皮上,狠狠踩了一脚。
这一脚,踩出了猫岭的骨气,也踩来了灭顶的杀机。
“墨哥!”
阿玳的大嗓门打破了沉默,这东北姑娘拍着身上的尘土,爪子还沾着青石碎屑,指甲上的裂痕未愈,却笑得眉眼弯弯,几步蹦到林墨面前,露出一口白牙:“咱猫岭这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那狗屁册封使,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接不住,以后看谁还敢来咱家门口撒野!”
她身后,几名新弟子互相搀扶着,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可眼神里的光,亮得惊人。昨夜死战,今日拒仙,他们从四处漂泊的散修、被仙门驱逐的妖童,变成了真正有宗门、有底气的喵仙宗弟子。
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又立刻挺直腰板,仿佛要把方才被威压压弯的脊梁,彻底挺得笔直。
玄夜蹲在林墨脚边,黑毛上的血渍已经凝固,结成硬硬的毛块,他却毫不在意,金瞳半眯,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林墨的鞋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是在宣告——这是我的主人,这是我的家,谁也别想碰。
云璃缓步走来,素白的裙角扫过地面的符牌碎片,她指尖轻轻抚过阵盘,方才险些崩碎的猫尾盘桓大阵,此刻已恢复平静,只是阵眼处的灵光,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
她耳尖依旧泛着浅红,那是方才极致紧张留下的余韵,望着林墨的侧脸,声音轻得像风:“符诏已碎,苏玄卿回去之后,仙盟必定会震怒。宗主,我们……要早做准备。”
林墨点头,暖玉停在指尖,不再转动。
“我知道。”
三个字,轻,却重。
云璃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懂林墨,这个看似慵懒不羁的白衣浪子,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自己的逍遥,而是整座猫岭的安稳。
他看似从容,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挣扎。
他想护着猫岭,却不想掀起腥风血雨;他想守住本心,却不得不直面仙盟的刀光剑影;他想做回那个无牵无挂的浪子,可身后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告诉他——你不能走。
这份挣扎,藏在他摩挲暖玉的指尖,藏在他微蹙的眉峰,藏在他看似平静的语气里,无人看穿,却字字诛心。
阿玳没察觉这份沉郁,依旧大大咧咧地踢了踢地上的符牌碎片,啐了一口:“震怒就震怒!咱喵仙宗又不是吓大的!大不了再打一场,咱猫岭的儿郎,没一个怂包!”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弟子,嗓门一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
齐声呐喊,震得山门前的灵草都轻轻颤动,少年少女们的声音带着稚气,却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倔强劲儿,直冲云霄。
林墨抬眼,望向这群弟子,望向玄夜,望向云璃,望向整座沐浴在晨光中的猫岭。
灵草飘香,溪流叮咚,灵猫在墙头舔着爪子,废丹峰的地脉灵气缓缓流淌,乱葬崖的残魂归于平静。
这是他的家。
是他浪迹半生,终于找到的归处。
他忽然笑了。
不是慵懒的笑,不是冷寂的笑,是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坚定的笑。
暖玉在指尖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响。
“阿玳。”
“哎!墨哥你说!”
“传令下去,宗门全境戒备,灵植堂守好灵田与阵眼,猫工部加固山门阵法,喵爪坊赶制疗伤丹药与防御法器,猫武士团全员待命,踏雪无痕队分作四队,巡查猫岭百里方圆,但凡有陌生修士靠近,立刻回报,不得擅自交锋。”
林墨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玳立刻收了嬉笑,抱拳躬身,东北口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得令!俺这就去办!保证把猫岭守得铁桶一般!”
她转身,风风火火地领着弟子们离去,脚步轻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坚定。
山门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墨、云璃与玄夜。
云璃望着林墨,轻声道:“宗主,乱葬崖的残魂,方才借了大阵之力,损耗不小,我去崖下镇守,温养骸骨,以防有人借机作祟。”
林墨点头:“小心。”
“嗯。”
云璃转身,裙角拂过地面,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墨孤单的白衣背影,耳尖轻轻一颤,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化作一道淡青色灵光,掠向乱葬崖。
山门前,只剩林墨一人。
玄夜蹭了蹭他的腿,金瞳里满是担忧。
林墨弯腰,轻轻摸了摸玄夜的头,指尖抚过他肩上的伤口,语气柔了几分:“疼吗?”
玄夜呼噜了一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像是在说不疼。
林墨直起身,望向北方。
北方,是落霞关,是仙盟总坛所在的方向。
云层厚重,遮天蔽日,看不见仙盟的飞檐宝殿,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正从北方缓缓压来,比苏玄卿的金丹巅峰威压,更沉,更冷,更致命。
他知道,苏玄卿只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惊起的不过是微澜。
真正的巨浪,还在后面。
仙盟长老,甚至盟主,必定会亲至。
他们不会像苏玄卿那样自大,不会只带一道符诏就来耀武扬威,他们会带重兵,带秘宝,带足以碾碎猫岭的力量,来维护仙盟所谓的“正道大义”。
而喵仙宗,如今只有数百弟子,一座修复大半的上古残阵,几个堪堪站稳脚跟的堂口,在真正的仙盟力量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可林墨没有怕。
他的指尖,依旧稳稳摩挲着暖玉。
怕,没用。
退,无路。
他忽然抬手,握住那枚裂成两半的玄铁符牌,指尖用力,将符牌从青石中拔了出来。
符牌冰凉,裂痕割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鎏金文字上,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点暗红的印记。
林墨看着符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仙盟的符诏,压不倒猫岭的腰。
仙盟的强权,镇不住喵仙宗的魂。
他转身,走向山门之内,白衣被风扬起,背影孤绝,却挺拔如松。
玄夜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猫岭的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只待出鞘,便要斩碎九天风云。
废丹峰,腹地深处。
地脉灵气缓缓流淌,滋养着沉睡的上古遗迹,一块刻着猫仙纹路的青石之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蜷缩着,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玄夜的妖识都无法察觉。
这道黑影,在苏玄卿到来之前,便已潜入猫岭,目睹了整场大战,目睹了林墨一怒惊退紫金袍,目睹了猫尾盘桓大阵逆转破符诏。
黑影的指尖,捏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狰狞的鹰头,鹰眼处,嵌着一点暗红的晶石,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他望着林墨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一丝贪婪,还有一丝冰冷的杀意。
“喵仙宗……林墨……”
低沉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消散在地脉灵气之中,无人听见。
他没有动,依旧蜷缩在青石之下,像一头潜伏的猛兽,等待着最佳的猎杀时机。
山门之内,喵仙宗主殿。
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把石椅,正上方悬挂着“喵仙宗”三字金匾,熠熠生辉,比往日更加耀眼。
林墨坐在石椅上,玄夜趴在他脚边,闭目休憩。
他将那枚裂成两半的玄铁符牌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抚过裂痕,眸色深沉。
云璃从乱葬崖返回,走进殿内,躬身道:“宗主,乱葬崖七十三具猫仙骸骨已安稳,残魂之力正在慢慢恢复,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我在崖下,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很淡,转瞬即逝,像是有人在暗中窥探。”
林墨抬眼,指尖停下动作。
“邪气?”
“是。”云璃点头,耳尖轻轻颤动,“不是妖邪之气,也不是仙门灵气,是一种……很古老的戾气,与猫仙骸骨的气息格格不入。”
林墨沉默片刻,看向石桌上的符牌。
“苏玄卿败退,不会只有仙盟的人盯着猫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
“落霞界藏在暗处的势力,太多了。他们看着仙盟出手,看着我们赢了,都会想来分一杯羹,或是想借机除掉我们这个变数。”
云璃心头一紧:“宗主的意思是……”
“没什么。”林墨淡淡一笑,暖玉再次转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猫岭的门,开着,却不是谁都能进;猫岭的人,和善,却不是谁都能欺。”
他说着,抬手一挥,石桌上的裂符化作两道灵光,飞入殿外的阵眼之中。
“这符诏虽碎,却还有仙盟的气息,留在阵眼,可做警示。但凡仙门修士靠近,大阵便会自动预警。”
云璃松了口气,躬身道:“宗主思虑周全。”
林墨看着她,忽然道:“云璃,你跟着我,后悔吗?”
云璃一怔,随即抬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弟子从不后悔。能随宗主守猫岭,是弟子之幸。”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裙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可眼神里的光,却无比澄澈。
林墨看着她,笑了笑,不再多问。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人,不必怀疑。
殿外,阳光正好,灵猫的叫声清脆,弟子们的笑声阵阵,阿玳的大嗓门时不时传来,带着东北姑娘特有的爽朗,驱散了殿内的沉郁。
林墨靠在石椅上,闭上眼,指尖依旧摩挲着暖玉。
他需要休息,却不敢真正放松。
暗处的窥影,北方的杀机,仙盟的怒火,未知的强敌……
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猫岭收拢。
而他,是这张网中,唯一的执剑人。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玄夜忽然抬起头,金瞳紧盯殿门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周身妖气微微涌动。
林墨睁开眼,眸色一冷。
来了。
不是仙盟的人。
是藏在暗处的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下集预告
暗影突袭废丹峰,猫仙骸骨险遭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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