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凌霄殿。
九重云天之上,白玉为阶,金晶作瓦,云雾终年缭绕,仙气氤氲,是落霞界亿万修士心中至高圣地。
殿中穹顶极高,日月星辰之象在天幕上缓缓流转,三十六根盘龙玉柱直通天际,每一根都刻着上古仙魔征战的纹路,威严得令人窒息。
可今日,这座万年不变的圣地,却被一股几乎要凝固的戾气,层层裹住。
凌虚子跪在大殿中央。
道袍破烂,沾着丹灰与血污,往日飘逸的三缕长髯凌乱不堪,那柄断裂的旗杆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脊背弯得像一张被狂风压断的弓,再无半分仙门长老的风骨。
殿上首。
一座九龙环绕的玉座之中,端坐一人。
紫袍金纹,面如温玉,长眉垂目,看似平和,可那双睁开时能洞穿虚妄的眼眸,此刻却闭着,只有指尖轻轻敲击玉座扶手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仙盟盟主,玄宸道君。
落霞界万年来,最接近飞升境的存在。
他不怒,不言,不骂。
可整个凌霄殿的空气,却已冷得像冰。
下方两侧,站着仙盟九大部的宗主、长老、执法使,人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谁都知道。
玄宸道君不动怒则已,一动,便是山崩地裂。
“荡妖仙旗……碎了?”
许久,玄宸道君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温润如春风,却带着一股能压碎山岳的力量,落在凌虚子头顶。
凌虚子浑身一颤,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玉砖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弟子……无能,求盟主降罪。”
“你镇守东方疆域三百年。”玄宸道君缓缓睁眼,眸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一手荡妖仙旗,镇过千年妖巢,杀过化形魔修,从未一败。”
“今日,你告诉本座。”
“你败在谁的手上?”
凌虚子牙关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是丹霞山废丹峰的一群妖猫,还有一个……自称林墨的浪子修士。”
“妖猫?”
左侧队列中,一位身披赤金甲胄的老者踏出一步,声如洪钟,震得殿内灵气乱颤。
是战部宗主,烈炎尊主。
“凌虚子,你老糊涂了?荡妖仙旗天生克制妖族,莫说一群刚开灵智的妖猫,便是上古妖神亲临,也得退避三舍!你说你败了,是在欺瞒盟主,还是在羞辱我仙盟百万修士?”
凌虚子脸色惨白,苦笑道:“烈炎尊主,事到如今,我何必说谎。那不是普通妖猫,是……猫仙遗脉。”
“猫仙?”
众人一怔。
这个名字,太过古老,古老得几乎被遗忘在岁月深处。
“不过是一段早已断了传承的传说。”右侧一位青衣修士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万年之前便已陨落,只剩一段虚无缥缈的传说,也配与我仙盟抗衡?”
此人是仙盟智部宗主,墨尘子,心思最深,最擅算计。
“凌虚子,你道心已乱。”墨尘子目光如刀,“你不是败在妖猫手上,是败在你自己的恐惧里。”
凌虚子身体猛地一震。
道心裂痕,再次被人戳穿。
他张了张嘴,却无力反驳。
那日丹霞山巅,猫尾虚影冲天,万千灵猫同啸,青铜丹炉苏醒的那一刻,他的确怕了。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力量的差距,而是来自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玄宸道君抬手,轻轻一压。
所有人立刻闭嘴,大殿再次恢复死寂。
“荡妖仙旗,是本座当年亲赐你的法器。”玄宸道君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旗在,仙盟威在。旗碎……”
他顿了顿,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冷光。
“便是仙盟颜面,被人踩在了脚下。”
一句话,定了基调。
凌虚子浑身一颤,伏地不起:“弟子愿领死谢罪!”
“死?”玄宸道君淡淡一笑,笑意却不抵眼底,“你死了,谁来告诉天下,仙盟的旗,不是那么好碎的。”
“传我令。”
“即日起,削去凌虚子东方镇守之位,降为长老,闭门思过百年。”
“遵命!”左右执法使齐声应道。
凌虚子心中一松,又一苦。
活命了,可他数百年的威名,彻底毁了。
玄宸道君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再次响起:“丹霞山妖猫立宗,自号喵仙宗,藐视仙盟,毁我法器,此例不可开。”
“谁愿前往,宣我仙盟旨意,令其拆宗、认罪、交出林墨与猫首,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烈炎尊主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被墨尘子悄悄拉住。
聪明人都看得出来。
凌虚子都败了,去的人若是弱了,便是再送一场败仗;若是强了,又显得仙盟以大欺小,落人口实。
这是一块烫手山芋。
玄宸道君眸中冷意更甚。
就在这时,队列末尾,一个身穿白衣、面无表情的年轻修士缓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周身仙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每一步落下,都让殿内盘龙玉柱微微发光。
“弟子愿往。”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众人一看,皆是一惊。
竟是他——
云渺。
仙盟最年轻的传法使者。
也是玄宸道君,最隐秘的亲传弟子。
此人极少在仙盟露面,却每一次出手,都能解决旁人无法解决的麻烦。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冷漠寡言,眼中只有仙盟律令,从无半分私情。
墨尘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云渺去,最合适。
不强攻,不滥杀,只以仙盟正统身份,压垮喵仙宗。
玄宸道君看着下方白衣身影,微微颔首:“好。本座赐你凌霄令,持此令,如本座亲临。”
“你只需记住一句话。”
“喵仙宗,可以不亡,但必须低头。”
云渺躬身一礼,白衣胜雪:“弟子明白。”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一步踏出凌霄殿,身影瞬间融入九重云雾之中。
快得像一道不存在的光。
大殿之内,众人松了口气。
墨尘子轻声道:“云渺使者前往,喵仙宗此番,在劫难逃。”
烈炎尊主冷哼一声:“一群妖猫,也敢立宗,真是自寻死路。”
只有跪在地上的凌虚子,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头,望向云渺消失的方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丹霞山巅的那个浪子。
那群昂首挺立的灵猫。
那尊苏醒的青铜丹炉。
不是那么好压的。
……
丹霞山,喵仙峰。
夕阳落下,夜幕初临。
峰头燃起了一堆堆篝火,不是为了御敌,是为了温暖。
灵猫们围坐在篝火旁,舔着伤口,晒着丹火余温,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安稳的歌谣。
阿玳蹲在最大的一堆篝火前,爪子里抓着一颗刚烤好的灵果,啃得汁水四溅,东北口音含糊不清:“娘嘞,这日子……舒坦。以前在山里东躲西藏,哪敢想能有这么个安稳地方。”
它啃完灵果,嘬了嘬爪子,又凑到青铜丹炉旁,小心翼翼摸了摸炉身:“以后咱就是喵仙宗的猫了,谁也不敢欺负咱。”
玄夜卧在丹炉正前方,金眸半闭,看似休憩,实则心神时刻笼罩整座山峰。
夜瞳隐在暗处,黑影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双暗金色眸子,死死盯着西方天际。
那里,是仙盟的方向。
云璃正带着几只灵性较强的灵猫,在峰后开垦灵田,种下青木谷带来的灵草种子。她动作轻柔,指尖青木灵气缓缓注入泥土,一颗颗种子迅速发芽,长出嫩绿的叶片。
只是她时不时会停下,下意识捻一捻衣角,望向峰头那道身影。
林墨独自站在喵仙峰崖边。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发丝飞扬,背影孤寂,像一尊遗世独立的雕像。
他望着漫天星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玉佩,只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浪子的孤独,从来都在无人看见的时候。
云璃轻轻走过去,将那只青木香囊递到他面前,声音细弱:“这个……安神的,你旧伤重,夜里能好受些。”
林墨转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那只绣得有些歪歪扭扭的青木花香囊,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香囊很轻,却带着一丝暖意。
“多谢。”
他很少说这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
云璃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不用谢……宗门刚立,你不能倒下。”
林墨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很轻,却吹散了几分夜色里的孤寂。
“有你们在,我倒不了。”
就在这时。
夜瞳忽然从暗处窜出,黑影落在玄夜身旁,低低嘶鸣一声。
玄夜金眸骤然睁开。
林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他抬头,望向西方天际。
夜色之中,一道白衣身影,正踏云而来。
不快,不慢。
却带着一股凌霄殿独有的威严,一步步,压向喵仙峰。
来了。
仙盟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云璃脸色微白,指尖再次紧张地捻起衣角。
阿玳也蹦了起来,叼着半颗灵果,毛发瞬间炸开:“娘的!仙盟这帮龟孙子,来得还真快!”
林墨将青木香囊轻轻揣入怀中,掌心丹火微微跳动。
他抬步,一步步走向峰头。
素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浪子的眼神,平静而狂。
仙盟使者又如何?
凌霄令又如何?
这喵仙宗,他立了。
谁来,也拆不掉。
夜色更深。
丹霞山巅,一场新的对峙,即将拉开序幕。
下集预告:白衣使者踏峰,一言欲拆喵仙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