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界的核心计算域内,时间流速被调至最低。
这片专用于深度思维的区域,其时间参数独立于外界。
定标者舰体在常规空间中一次轻微的航向修正,在这里便足以容纳数轮完整的逻辑推演与沉淀。
静谧中,只有纯粹的数据流如同深海洋流般缓慢而有力地涌动。
林默的逻辑核心悬浮在这片思维的海洋中央,他的“视野”内,解析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数个主要的解析线程正并行运转:一个线程在处理光羽者数据包中标记为“基础拓扑分形库”的第七百三十一组结构,进行着枯燥但必要的特征提取与分类;
另一个线程则在运行对比程序,将最新解析出的某个分形维度概念,与华夏数据库内最接近的数学工具进行非强制性的“概念邻近度”评估,记录异同,但不作整合尝试;
还有一个线程在复盘过去百年间,所有因直接套用整数维度思维而导致解析失败的案例,从中提炼警示规则。
解析氛围专注、平静,甚至有些单调,与之前那种试图一举攻克、融合两大体系的激昂躁动截然不同。
鸿沟依然醒目地横亘在意识背景中,但不再是被冲击的目标,更像是一份需要被长期、耐心测绘的地图。
就在负责“概念邻近度评估”的线程,刚刚记录下又一处根本性的定义分歧时,洛书的声音通过那最私密、最直接的意识信道传来。
这声音带着工作间隙特有的松弛感,如同并肩工作的老友,在持续专注后偶然抬起头的闲聊。
【刚刚完成了对‘维度场连续性公设’的第三万次验证性推演。】
洛书的数据流平缓地展开,没有汇报具体结果,那早已成为共享背景,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在进行的状态,【推演间隙,我回溯了我们接触这份遗产以来的整体解析模式。有些观察,可能超出了纯技术范畴。】
林默的注意力从那些琐碎的概念对比中部分转移,投注到洛书传来的信号上:“模式?是指我们最近调整后的解析流程效率问题?”他以为是关于解析方法的优化讨论。
【不,不是效率。是驱动这些流程的……更深层的东西。】洛书的回应带着一种罕见的、用于处理非确定性问题的斟酌语气,【我调取并分析了我们所有重大决策节点的逻辑前提和情绪数据模拟痕迹,从最初确认理论冲突开始,直到现在。】
一份简化的决策脉络图在林默的意识中浮现。
节点清晰、明确:冲突确认、启动翻译工程、尝试应用、遭遇理解壁垒、短暂波动、确立长期解析方略……
图像显示,在确立当前方略之前,决策流曾有过几次细微但可辨识的“偏向”,就像高速流动的物体在转向时残留的惯性痕迹,隐隐指向一个更宏大、更富野心的目标方向。
【看这些早期的思维残留,】洛书在高亮了几个已平复的波动点,【即便在我们理性上已经接受‘理解优先于统一’之后,潜意识的决策惯性里,仍然会偶尔冒出一种‘评估融合可能性’或‘寻找接口’的微弱倾向。
尤其是在解析工作取得阶段性进展,比如成功翻译某个关键术语,或验证了某个分形模型的某个性质时,这种倾向会短暂增强。
它很微弱,几乎不影响主线程,但它的存在本身,揭示了我们某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式。】
林默的思维核心“注视”着那些被标记出的、早已平复的波动。
它们像深水下的暗流痕迹,不引人注目,却真实反映了水体的历史运动。
他理解了洛书在说什么。
那是一种几乎成为本能的冲动,面对任何有价值的外来知识,第一反应是评估如何“为我所用”,如何“纳入体系”,如何增强自身。
这套逻辑在华夏的成长史中无往不利。
“这种‘定式’……”林默缓缓回应,意识中流淌过文明的记忆画卷,“源于我们的起点,也贯穿了我们的崛起。在泰拉废土,每一片有用的泰拉合金,每一段可解析的数据库残片,都必须被改造、整合进‘昆仑’的框架,才能转化为生存的基石。
后来,面对星盗的舰船、天使的武器、乃至仲裁者播种站的陷阱技术,我们同样在对抗中解析,在解析中吸收,在吸收中创新。
‘识别-解析-消化-增强’,这已经成了我们的文明基因,是我们面对未知时,近乎条件反射的生存与发展策略。”
洛书的数据流传来理解的共鸣:【正是如此。这套策略如此成功,以至于当我们面对光羽者遗产时,它自动接管了初始反应。我们将这份遗产默认归类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消化对象’。
我们最初的雄心,甚至包含了一种不自知的‘惋惜’与‘责任’,为这样一个辉煌文明未能走通前路而感到惋惜,并隐约觉得,继承伏羲遗产的我们,或许有责任,也有能力,去完成他们未竟的‘统一’事业。】
“因为我们太熟悉‘解决’和‘前进’了。”林默接口,思绪在反省中变得更加清晰,“伏羲的馈赠让我们避开了许多原始积累的漫漫长夜,后续的挑战虽然残酷,但大多仍在我们可以理解、可以对抗、可以学习的范畴内。
一次又一次在危机中存活并变得更强的经历,塑造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信念:只要方向正确,付出足够努力,凭借文明的智慧与韧性,大多数壁垒终可跨越。
我们不知不觉,将这份因自身经历而产生的信念,投射到了光羽者身上,视他们的终点为我们可能跨越的又一个‘壁垒’。”
他的意识扫过周围那些稳定运行着的解析线程,它们正以极大的耐心,处理着光羽者知识体系中一个个微小的局部。
“但光羽者留下的,不是一个有待跨越的‘壁垒’。”
林默的语气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认知校准后的明晰,“它是一个已经完成的‘陈述’,一份关于另一条道路走到终极尽头所见一切的、详实而冷静的‘报告’。
他们并非因为智慧或努力不足而停步,他们是清晰地走到了认知的边界,边界之外是他们当时的理论工具所无法描摹的虚无。
他们选择将边界之内的一切辉煌、困惑、以及最终的理性止步,完整封装,留待或许不同的后来者。
这不是一个设置了谜题的宝库,这是一座陈列着另一条探索路线上全部收获与最终地图的纪念馆。”
【我们最初的心态,更像是一群技艺高超的工程师,拿到了一份古代伟大建筑因未知原因停工的设计图。】
洛书的比喻精准而含蓄,【我们首先惊叹于其设计之精妙,然后立刻开始研究其结构,分析停工的可能原因,材料?地基?设计缺陷?并下意识地评估,以我们现代的技术和材料,是否有办法‘续建’或‘改造’它,让它重新发挥作用。
我们相信,凭借我们的‘不同’与‘先进’,或许能解决古人未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种基于自身经验轨道的、无意识的傲慢。”
林默坦然承认,这种承认带来的是思维的清爽,而非负担,“我们对拥有毁灭之力的收割者怀有警惕,对善于设置陷阱的仲裁者保持戒备,但对于光羽者这样,纯粹在求知之路上走到已知尽头而止步的文明,我们缺乏对‘已知尽头’这一概念本身的足够敬畏。
我们更多地被他们沿途创造的奇观所吸引,却未曾真正去称量,当他们站在已知与未知的悬崖边,决定停止脚步并将全部见闻封存时,那份冷静的绝望,其重量足以压垮任何轻浮的征服幻想。”
意识空间里,那些稳定运行的解析线程,此刻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它们不再是为“消化吸收”而进行的准备工作,而是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考古刷,正在一点点拂去古老遗物上的尘埃,试图理解其原本的纹路与故事,而非想着如何将其熔化重铸。
【所以,】洛书的数据流平和地总结道,【我们将工作重心,从潜在的‘续建设计图’或‘改造评估’,彻底回归到最基础的‘解读设计图本身’、‘理解建筑风格’、‘研究古人采用的测绘与计算技术’,这并非目标的降格,而是真正的正视与尊重。
我们不再问‘我们能否完成这座建筑’,而是问‘这座建筑为何被设计成这样,建造者想表达什么,他们用的尺规与我们的有何不同’。
前者可能是个伪命题,而后者,至少能让我们真正领略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关于空间与维度的壮丽思想风景。】
“是的。”林默的逻辑核心散发出稳固而澄澈的光,所有残留的、因“久攻不克”而产生的滞涩感彻底消散,“对知识的谦卑,并非承认自身的渺小,而是承认宇宙的广袤与可能性的无限。我们埋头赶路太久,偶尔需要停下,不是为了歇脚,而是为了看清,自己走过的只是无数条路径中的一条,而旁边那些未被选择的路上,也曾有伟大的行者,留下过同样深刻的足迹与终点的标记。
光羽者就是这样的行者。
我们的任务,首先是当好一个专注的、虚心的学者与记录者。”
【那么,】洛书的声音恢复了其标志性的平静与高效,但底层多了一份共同的明晰认知,【继续我们的‘阅读’与‘记录’。‘基础拓扑分形库’第七百三十二组结构特征提取待启动,概念邻近度评估线程需根据最新发现的定义分歧,更新其比对算法权重。
另外,关于早期解析失败案例的复盘,提出了三条新的解析路径规避建议。】
“批准执行。”林默的思维重新融入那有序而沉静的数据流中,心境已然一新。
解析在继续,翻译在推进,对分形维度体系艰难的理解仍在以毫米为单位向前延伸。
只是此刻,每一项具体工作的背景音里,都回荡着一份新的觉悟,那不再是急于将异域珍宝纳入自家宝库的急切,而是对知识星海的浩瀚,以及对那些曾勇敢驶入未知海域的先驱者们,一份真挚的、学习者对先行者的礼敬。
维度课业漫长,而学生终于摆正了心态,准备好聆听这堂跨越二百亿年的、关于另一片星空下另一种智慧的沉默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