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标者”在距离观星者遗迹五百公里处悬停。
舰体表面泛起一层微光,那是防护场与遗迹能量脉动同步后产生的干涉条纹。
条纹的波动频率逐渐稳定,最终与圆环表面的幽蓝光芒保持完全一致。
林默的意识透过观测阵列审视着这座环形结构。
直径八百公里的十二层同心圆环,每一层都在以不同速度缓慢旋转。
最外层圆环的旋转周期是十七小时,向内逐层递减,最内层的核心圆环每三秒完成一次完整转动。
这种旋转并非单纯的机械运动,每层圆环之间存在着复杂的能量传递网络,网络节点在圆环交接处明暗闪烁。
扫描的数据持续涌入洛书的处理核心。
【遗迹材质分析:原子结构呈现四维晶格排列,与之前在拉尼亚凯亚发现的观星者锚点相同。能量特征:维度能提取效率达到理论极限的百分之九十三,残余能量辐射表明系统处于休眠状态。结构完整性:外层第三圆环损伤率百分之七,其余部分完好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检测到内部信息存储节点。节点分布位置:第二、五、八、十一圆环内侧,共四十七处。存储介质类型:逆熵编码晶体,数据密度每立方厘米约十的三十次方比特。当前访问状态:全部处于闭锁。】
“尝试建立连接。”林默下达指令。
羲和调动规则链路,开始向遗迹发送识别信号。
信号采用之前从虫洞维持系统中解析出的观星者基础协议,编码格式严格遵循观星者文明的标准规范。
第一次发送,没有回应。
遗迹表面的幽蓝光芒继续规律脉动,旋转速度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根本没有接收到信号。
羲和调整了频率参数,在基础协议上叠加了一层唤醒指令,指令内容基于对观星者技术逻辑的逆向推演,模拟了授权用户请求访问的完整流程。
第二次发送后的第三秒,变化发生了。
最外层圆环的旋转速度突然减缓,从每十七小时一圈降至每三十四小时一圈。
圆环表面的几何纹路开始发光,那些原本静止的线条像被注入了生命,沿着预设的路径流动起来。
流动的线条在圆环表面汇聚成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央逐渐浮现出一个三维投影。
投影是一个标准十二面体,每个面上都刻着观星者的标志——三个相互嵌套的球体,最内层球体表面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十二面体缓慢旋转,表面泛起柔和的白光。
【收到响应。】羲和的数据流标注出关键信息,【遗迹系统确认了协议有效性,但要求进行身份验证。验证方式:概念共振。】
概念共振。
这是一种七级文明常用的验证手段,不依赖密码或密钥,而是要求访问者展示自身文明的核心概念特征。
系统会检测这些特征与预设模板的匹配度,匹配度超过阈值才授予访问权限。
林默让羲和准备数据包。
包内封装了华夏文明的核心特征:历史研究的逻辑框架、文明整合的实践记录、对抗收割潮汐的战略推演、以及从伏羲遗产中继承的技术路径。
这些数据经过洛书的重新编码,转化为适合概念共振的信息结构。
数据包发送。
十二面体投影表面泛起涟漪,涟漪从每个面的中心向外扩散,在边缘处交汇。
交汇点开始发光,光芒逐渐增强,最终将整个投影染成金色。
金色维持了七秒。
七秒后,光芒消散,十二面体停止旋转,它缓缓分解,化为无数光点,光点重新组合成一道拱门形状。
拱门中央是一片深邃的黑暗,黑暗表面荡漾着水波般的纹路。
【验证通过。访问权限授予:三级。可访问区域:遗迹外围数据存储区。】羲和汇报结果,【拱门是物质传输通道,另一端连接遗迹内部核心数据库。】
“派遣侦察单元。”林默命令。
三台“探影”侦察机从“定标者”舰腹弹射而出。
它们的外形更加流线,表面覆盖着与遗迹材质相似的能量吸收层。
侦察机接近拱门,在距离十米处调整姿态,依次滑入黑暗。
传输过程没有感觉。
侦察机的传感器在进入黑暗的瞬间全部归零,三秒后重新上线。
此时它们已经身处遗迹内部。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约三公里,空间内壁覆盖着发光的纹路,纹路构成复杂的能量导流网络。
空间中央悬浮着四十七个晶体柱,每个柱体高约三十米,直径五米,表面流转着数据流的微光。
侦察机分散开来,开始扫描晶体柱。
扫描波束接触柱体表面的瞬间,数据流开始涌入,流量的庞大程度超出了常规传输协议的承载极限,侦察机不得不启动备用缓存,同时将数据实时回传至“定标者”。
洛书的核心处理阵列全速运转。
第一批解析出的信息是关于这个观测站本身的建造记录。
记录显示,这座遗迹建于六亿年前,建造者是观星者文明第七工程舰队。
观测站的主要功能是监测本超星系团与周边两个超星系团范围内的文明演化,特别关注那些展现出“异常发展轨迹”的文明。
“异常发展轨迹”被定义为:在缺乏外部干预的情况下,文明技术或社会结构出现不符合常规演化模型的突变。
记录中提到了十七个被标记的文明,其中第十三个标注引起了林默的注意。
代号:GS-13。
位置: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边缘旋臂,具体坐标与太阳系吻合。
文明类型:碳基生命,技术路径偏向物质科学与空间探索。
异常特征:在极短时间内(相对宇宙尺度)完成了从原始社会到星际文明的跃迁,跃迁过程中存在明显的外部技术介入痕迹。
介入源分析:伏羲文明。
监测等级:提升至最高。
备注:伏羲文明在此区域活动频繁,疑似进行长期文明培育实验。
观测站已记录伏羲舰船七十三次到访记录,最后一次记录于六十五万年前。
林默的意识在这条记录上停留,观星者文明观测到了太阳系,但他们只看到了表象。
他们注意到人类文明的异常发展,注意到伏羲的介入,但显然没有深入理解伏羲的真正目的。
记录中的“文明培育实验”这个描述过于浅显,远未触及伏羲遗产的核心。
但这条信息仍然有价值,它证实了观星者文明在一亿年前就开始关注太阳系,而且他们注意到了伏羲的存在。
数据流继续解析。
第二批信息是关于收割机制的观测记录。
观星者文明作为七级守序文明,拥有跨越数亿年的连续监测数据,他们对收割潮汐的研究比任何已知文明都要深入。
记录揭示了收割潮汐的一个关键规律:周期性。
每一次大规模收割事件之间,间隔大约是三亿年。
这个周期并非固定不变,存在正负百分之五的波动,但整体规律性极其明显。
观星者文明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
他们分析了超过十次收割事件的数据,建立了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
模型推演结果显示,三亿年周期与宇宙某个底层参数的共振频率相关。
那个参数被称为“宇宙逻辑熵增速率”。
简单来说,宇宙中所有文明的活动都会产生逻辑熵,这是一种信息层面的熵,衡量的是一个文明逻辑结构的复杂度和不确定性。
逻辑熵会自然增长,就像热力学熵一样。
但当逻辑熵增长到某个临界点时,整个宇宙的逻辑结构会面临崩溃风险。
收割机制的作用,就是定期“修剪”那些逻辑熵过高的文明,将宇宙的总逻辑熵维持在安全阈值以下。
文明特质采集是这个过程的副产品。
每个文明在发展过程中都会形成独特的逻辑特征,这些特征在文明被收割时会被提取、分析、归档。
收割者会利用这些数据来完善自身的逻辑结构。
三亿年周期,就是宇宙逻辑熵从稳定增长到接近临界点所需的时间。
这个周期在不同的宇宙区域会略有差异,取决于该区域文明密度和发展速度。
文明越密集、发展越快的区域,收割周期会相应缩短,但整体上基本趋近相同。
记录中还提到了一个更惊人的发现,观星者文明在距今一亿八千万年前的一次深度扫描中,侦测到守序者联盟内部出现了异常信号。
信号来自联盟高层决策圈,特征与收割机制的底层编码存在千分之三的相似度。
经过持续追踪,观星者确认了一个事实:守序者联盟中的某几个文明,在对抗收割者的漫长战争中,悄然改变了立场。
那几个文明意识到自己无法战胜收割机制,于是选择了一种极端的生存策略——主动融入。
他们开始模仿收割者的逻辑结构,调整自身文明特质,试图将自己改造成收割机制认可的“同类”。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在下一次收割潮汐来临时,被识别为“已收割”或“可豁免”单位,从而逃过清洗。
这个背叛行为被观星者记录在案,但记录没有明确指出是哪个文明。
数据中只给出了一个代号:A-7。
A-7文明的技术特征包括:擅长维度折叠、精通逻辑污染技术、社会结构呈现高度集权化。
这些特征与多个守序者成员文明吻合,无法精确锁定。
林默将这条信息标记为最高优先级。
数据流进入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信息。
这部分信息被加密等级最高,解密过程消耗了洛书百分之四十的算力。
解密完成后,展现在面前的是伏羲文明直接留给观星者的信息。
信息的发送时间标注为五千零七十二万年前。
那时伏羲文明已经接近消亡边缘,他们意识到自己无法逃脱收割,于是启动了一个庞大的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寻找“起源密钥”,那可能是改写宇宙底层规则的关键,也可能是突破当前宇宙结构限制的路径。
伏羲文明向全宇宙散布了线索。
观星者文明接收到的线索包含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一组数学公式。公式描述了一种超越四维空间的结构模型,模型显示当前宇宙可能嵌套在一个更大的宇宙海中。
起源密钥可能是打开嵌套结构的钥匙,或者至少是指向钥匙位置的坐标。
第二部分是一个文明名单。
名单上列出了十七个被伏羲标记为“潜力文明”的种族,这些文明在发展过程中展现出了突破常规逻辑框架的特质。伏羲认为,起源密钥可能在这些文明中的某一个手中,或者需要这些文明共同协作才能解锁。
名单上的第十三个,是人类文明。
第三部分是一份警告。
伏羲文明在追查起源密钥的过程中,遭遇了来自“宇宙之外”的干预。
干预者的身份未知,目的未知,但他们的行动模式显示,他们不希望起源密钥被发现。
伏羲怀疑,这些干预者可能与收割机制的创造者有关,或者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在维护某种宇宙平衡。
警告的最后一句是:“钥匙本身即是危险。寻找者需做好准备,解锁之时,可能是更大囚笼开启之日。”
信息到此结束。
林默的意识在数据流中沉淀。
观星者遗迹中储存的信息量远超预期。
太阳系文明的浅显认知、收割机制的三亿年周期原理、守序者内部的叛徒、伏羲留下的线索与警告——这些碎片拼凑出了一个更宏大的图景。
宇宙不是一个简单的生存游戏。
它是多层嵌套的结构,存在着超越当前认知的存在。
收割机制可能只是这个结构中的一层监管程序,而起源密钥可能是突破监管的关键。
但突破之后呢?
伏羲的警告很明确:解锁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也许是进入一个更残酷的竞争环境,也许是触发了某个更高级别的清理程序。
然而对华夏来说,已经没有退路。
作为伏羲遗产的继承者,作为收割机制标记的目标,他们只能向前。
要么找到起源密钥,突破现有宇宙结构的限制;要么在下一轮收割中被彻底抹除。
“定标者”舰桥内,虚拟界面更新了星图。
星图上标记出了伏羲名单中的十七个文明坐标,其中七个已经确认消亡。
剩余十个中,三个处于原始社会阶段,五个达到三级文明水平,两个是四级文明,一个五级。
林默让羲和将这些坐标录入导航系统。
接下来的航程有了明确的目标:逐一访问这些文明,收集线索,拼凑出起源密钥的完整信息。
同时要警惕守序者联盟中的A-7叛徒,以及可能存在的“宇宙之外”干预者。
“撤离侦察单元。”他下达新指令,“遗迹数据已获取,保留访问权限以备后续查询。通知外围警戒单位,准备启程。”
三台侦察机从拱门中滑出,返回“定标者”舰腹。
拱门缓缓关闭,重新化为十二面体投影,最终消散在圆环表面的纹路中。
遗迹恢复最初的旋转速度,幽蓝光芒规律脉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远处,晶序联合体和时裔同盟的舰队依然在零点一光年外警戒。
它们不知道遗迹中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第三方获得了什么,只能继续观望,继续计算着风险与机会。
“定标者”调整航向,引擎开始预热。
舰体缓缓脱离遗迹的引力影响范围,朝着星图中标记的第一个坐标点驶去。
那个坐标指向一个四级文明,距离当前位置一千四百万光年。
航行再次开始。
而这一次,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
林默的意识扫过浩瀚星图,那十七个坐标像灯塔般在黑暗中闪烁。
每一个都代表着伏羲文明留下的线索,每一个都可能指向起源密钥的一部分。
路途漫长,威胁重重。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