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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跃迁完成的震荡余波在舰体结构中逐渐平息。

    “定标者”旗舰从高维状态重新锚定于三维空间,舰体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流转着冷却能量的微光。

    引擎进入常规维护周期,各系统开始进行跃迁后的自检程序。

    例行的环境扫描第一时间启动。

    感知阵列以全频段模式向周围空间辐射探测波束,从基础的电磁频谱到精密的引力梯度测量,数据流如同无形的触须延伸向虚空深处。

    这片区域与之前经过的虚无之地没有本质区别,空旷、平坦、缺乏大型质量源,只有均匀的宇宙背景辐射和远处星系的微弱信号。

    本以为这次还是如往常一样静谧,结果扫描进行到第七分钟时,引力传感器却传回了异常读数。

    洛书的处理核心立即标记了该数据流,【检测到局部空间曲率异常。坐标:相对旗舰方位角二十七度,俯角负十三度,距离零点三光年。曲率变化特征不符合自然天体引力场模式。】

    林默的意识从舰桥主控界面调出详细数据。

    引力梯度图显示,那个位置的时空结构存在一个高度扭曲的点,扭曲程度随着距离中心递减,形成标准的球对称分布。

    曲率半径在中心点附近降至极低值,按照广义相对论模型,这已经接近形成奇点的阈值。

    但那里没有质量源。

    常规探测手段没有发现任何可见物质、暗物质聚集或能量辐射爆发,扭曲似乎纯粹源于时空结构自身的异常。

    “派遣侦察单元。”林默下达指令。

    舰体侧方的发射舱开启,三台小型“探影”侦察机脱离母舰,引擎启动,向着异常坐标加速而去。

    这些侦察机搭载了最新一代的时空结构探测仪,能够对引力异常进行毫米级精度的测绘。

    侦察机航行耗时四小时十七分,在此期间,旗舰保持悬停状态,各系统继续完成自检,能源枢纽调整输出功率,为可能的后续行动储备能量。

    林默则调阅了数据库中的虫洞理论模型,与实时传回的探测数据进行比对。

    虫洞——理论上连接遥远时空两点的捷径,一种爱因斯坦场方程的特殊解。

    在华夏文明的科技树中,虫洞研究属于六级文明初期才能初步掌握的技术,涉及对时空结构的精密操作和巨大能量维持。

    自然形成的虫洞极为罕见,且通常极不稳定。

    侦察机传回的数据逐渐丰富,异常区域的时空曲率分布图被精确构建出来。

    那确实是一个虫洞,一个稳定的、宏观尺度的可穿越虫洞。

    入口呈标准球体,直径约十二公里,表面平滑,没有明显的潮汐力畸变。

    球体周围的时空扭曲梯度平缓,这意味着物体接近时不会因剧烈变化的引力被撕碎。

    更关键的是,虫洞内部结构保持稳定。

    侦察机发射的探测脉冲穿过虫洞后,在另一端收到了回波,证明通道是贯通的。

    脉冲往返时间折算出的通道长度大约为一点七光年,这与入口处测量的曲率数据推算出的理论长度吻合。

    但虫洞的另一端在哪里?

    侦察机无法直接穿越,它们的任务是测绘而非探险。

    要确定出口位置,需要向虫洞内发射载有定位信标的探测器,或者直接派遣舰船穿越。

    林默注视着主屏幕上那个球体的三维模型。

    幽暗的虚空背景中,虫洞入口像一颗完美的黑色水晶球,表面偶尔流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空间涟漪。

    数据侧栏不断刷新着各项参数:曲率值、稳定性系数、潮汐力梯度、能量辐射背景……所有指标都显示,这是一个理论上安全的可穿越结构。

    但理论只是理论。

    “制造定位信标。”林默说,“发射。”

    小宇宙内制造单元启动,基于“存在性重构种子”技术,一个专用探测器在一分钟内被生产出来。

    这个探测器呈梭形,长度三米,表面覆盖着高维信息编码层,内部装载了精密的定位系统和信息回传装置。

    它被设计为穿越虫洞后,立即向母舰发送包含出口坐标的全频段信号。

    探测器从空间通道中射出,向着虫洞入口平稳加速。

    距离在逐渐缩短。

    五十万公里、三十万公里、十万公里……

    在距离入口约五千公里处,探测器开始受到虫洞引力场的自然牵引,主动引擎关闭,依靠时空曲率滑入通道。

    它的信号在最后一刻保持清晰,随后在穿过球体表面的瞬间,所有通讯中断。

    这是预期中的现象,虫洞内部的时空结构与常规宇宙不同,常规电磁波无法跨越通道边界。

    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

    如果虫洞另一端的出口位于常规宇宙空间,探测器将在穿出后立即启动信标。

    信号传递时间取决于出口距离旗舰当前位置,在常规宇宙中的真实直线距离,而不是虫洞内那一点七光年通道长度。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

    舰桥主屏幕上的计时器跳动着数字: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在三分十七秒时,信号接收阵列捕捉到了第一个脉冲。

    那是探测器信标发出的定位信号,频率、编码格式全部匹配。

    信号强度稳定,多普勒频移极小,这意味着探测器与旗舰之间的相对速度很低。

    洛书立即启动三角定位计算:【信号源已锁定。根据信号传播时间及频率特征计算,出口位于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中心区域,具体坐标:经度九十四度二十二分,纬度负十七度零八分,径向距离约八千四百万光年。误差范围正负五光年。】

    数据被投射到星图界面。

    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那巨大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上展开,虫洞出口的坐标点被高亮标记,位置恰好位于超星系团的核心区域,靠近巨引源——“夏普力超星系团集合体”的边缘。

    而旗舰现在所处的位置,仍在凯尔尼亚超星系团与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之间的虚无之地中。

    根据航行日志,自离开凯尔尼亚边缘以来,舰队已经航行了五亿七千四百六十四万零两百光年。两个超星系团之间的总距离是八亿六千九百万光年。

    这意味着,如果继续常规航行,还需要近三亿光年的路程。

    而这个虫洞,将这段距离缩短为一次穿越。

    林默调出虫洞的稳定性分析报告。

    洛书的模拟推演显示,虫洞结构目前处于亚稳态,能量背景波动在安全阈值内,预计维持时间不少于三百年。

    穿越成功率测算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三,主要风险来自通道内部可能存在的微观尺度时空湍流,但以“定标者”旗舰的防护层级,这种风险可以忽略。

    “所有系统,准备穿越。”林默下达命令。

    没有冗长的讨论,没有过度的谨慎,数据已经给出答案,虫洞是安全的,出口位置有价值。

    作为决策者,他只需要在确认信息完备后做出选择。

    旗舰各单元进入了穿越前的准备状态。

    护盾系统调整为时空畸变适应模式,能量输出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五。

    推进引擎转换为维持姿态的微调模式,主能源向结构强化场和内部惯性阻尼器倾斜。

    舰体表面的高维信息编码层开始主动运转,为可能的信息丢失风险提供冗余备份。

    “定标者”旗舰缓缓转向,舰首对准了三十光分外的那个黑色球体。

    加速过程平稳而迅速,在距离虫洞入口十万公里时,引力牵引开始显着作用,主动引擎关闭,舰体沿着时空曲率的自然梯度滑向入口。

    虫洞球体在视野中逐渐放大,从远处看去的完美球体,在近距离下显露出表面时空结构自身弯曲形成的视界边界。

    球体表面流动着难以名状的光影,那是背景星光被极度扭曲后产生的光学效应。

    五千公里、一千公里、五百公里……

    在距离入口约一百公里处,旗舰开始穿越临界边界。

    原本的星空背景像被无形之手揉捏、拉伸、扭曲,星光拉长成彩色丝线,交织成混乱的光谱漩涡。

    旗舰接触虫洞表面的瞬间,宇宙的规则被轻柔地改写。

    外界的星空开始流动,恒星的光点拉伸成绚烂的色带,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开的油彩,在视界边缘旋转、交织、融化成混沌的光谱漩涡。

    这种扭曲不是光学错觉,是时空结构自身在舰体周围弯曲、折叠的直接证明。

    舰桥内,所有惯性阻尼器全功率运行,抵消着时空曲率突变带来的应力。

    即便如此,一种深层的震颤仍透过舰体结构传来,是空间本身基础参数在做着细微调整。

    重力矢量的指向发生漂移,原本垂直的基准线倾斜了零点三度;夸克钟的脉冲频率出现可测量的波动,时间流本身在穿越界面的瞬间经历了短暂的变速。

    林默感知到数据流中的异常峰值,引力常数、光速、精细结构常数,这些宇宙的基本常量在边界层呈现出统计性涨落。

    数值在万亿分之一的尺度上振荡,然后在新平衡点上稳定下来。

    这是从一片宇宙区域进入另一片时空结构的自然签名。

    在穿越的那一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通过感”,仿佛舰体穿过了一层极薄却具有实质的水膜,空间密度在瞬间变化后又恢复正常。

    外部视角完全切换,扭曲的星空景象向内收缩,坍缩成视界中央一个极亮的光点,随即被隧道景象取代。

    内部通道在面前展开,那是由被无限拉伸的星光构成的螺旋长廊,时空曲率在这里具象为流动的光之壁。

    那些光带是极致的时空扭曲在视觉维度的具现,来自入口与出口两端的星光,在非欧几里得的通道几何中被强制拉伸,从原本的点状光源延展成跨越整条隧道的纵向光痕。

    每一条光痕都是一束星光跨越亿万年的旅程被压缩进这短短通道内的痕迹。

    光痕的色彩遵循着相对论多普勒效应的严格规律:靠近舰体运动方向的前端,光波被压缩,呈现出冰冷锐利的蓝白色调;远离舰体的后端,光波被拉伸,沉淀为暗沉厚重的暗红色泽。

    蓝移与红移的色带交替排列,形成精确的光谱序列,宛如一套用光与速度书写的物理标尺。

    而整个通道并非静止,时空结构自身沿中轴缓慢扭转,这种扭转并非物质旋转,而是坐标系基矢在封闭曲率下的内在性质。

    其效应直接投射在旗舰的光学阵列上,呈现出隧道壁上那些本应笔直纵向延伸的光痕,被这股无形之力拧转为螺旋形态。

    无数发光线束沿着扭转的时空网格盘旋向前,构成一座由光编织的旋转阶梯,通往未知的出口。

    舰内传感器全力运转,记录着长廊内的各项物理参数。

    时空曲率维持在极高水平,但梯度平缓,这意味着潮汐力被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引力常数、光速、普朗克常数等基本物理量的局部测量值出现微小波动,这是高曲率时空的预期效应。

    时间流速与外部宇宙存在差异,舰内时钟与基于量子纠缠的绝对时标之间的偏差开始积累,按照当前速率推算,穿越整个通道后,舰内时间将比外部宇宙慢大约零点三秒。

    长廊内也并非完全‘空荡’,微观尺度的时空湍流偶尔出现,表现为隧道壁上突然闪过的波纹状扰动。

    这些扰动会产生短暂的引力微震荡,但强度远低于舰体防护阈值。

    更远处,长廊深处偶尔有量子涨落引发的虚粒子闪光,像黑暗中转瞬即逝的火花。

    航行在继续,通道的长度以旗舰当前被引力自然牵引的速度,穿越需要大约六小时。

    这段时间里,舰内各系统保持高度警戒,但除了常规的时空环境监测外,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林默的意识与洛书的数据流保持连接,实时分析着通道结构的每一个细节。

    虫洞的稳定程度超乎预期,内部时空结构的规则性甚至比一些人造空间设施更高。

    这不太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产物,至少不是纯粹自然形成。

    数据库中的虫洞理论模型被调出比对。

    洛书运行了十七套不同的形成机制模拟,最终指向一个可能性:这个虫洞可能是某个更高等文明建造的,或者至少是经过人工稳定化改造的自然结构。

    通道壁上的某些规则性纹路,与理论中用于维持虫洞稳定的负能量场分布模式高度吻合。

    六小时十一分钟后,前方出现光亮。

    那是通道的出口,另一个球形的时空界面。

    与入口相同,出口也呈完美球体,直径十二公里,表面流动着扭曲的光影。

    旗舰渐渐接近出口边界,穿越过程与进入时完全对称,外部视角再次畸变,隧道壁的光带向后方收缩,星空背景从扭曲中重新恢复。

    舰体穿过球体表面,重新锚定于常规三维空间。

    主屏幕的画面才恢复正常。

    星空。

    但与之前虚无之地那极致的空旷不同,这里的星空璀璨得多。

    视野中遍布恒星,近处是稀疏的星场,远处则汇聚成模糊的星云光斑。

    引力传感器立即捕捉到了多个质量源,最近的恒星系距离约七光年,是一个双星系统。

    更远处,大量恒星聚集形成明显的引力中心,那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核心区域的典型特征。

    探测器信标的信号强度急剧升高,定位数据与当前坐标完全吻合。

    出口确实位于拉尼亚凯亚中心区域,距离预定目标四亿八千四百万光年。

    洛书启动了全频段环境扫描:【已确认位置。星系密度指数为凯尔尼亚边缘区域的三千七百倍。检测到十七个三级以上文明的痕迹特征,距离最近的四十二光年。未检测到直接威胁。】

    “建立导航基准。”林默说,“记录虫洞出口坐标。”

    旗舰调整姿态,推进引擎重新启动,向着最近的稳定恒星系缓缓移动。

    舰体后方的虫洞出口球体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星海背景中。

    这次穿越节省了近三亿光年的航程。

    但林默关注的不是节省的时间,而是虫洞本身。

    如此稳定、如此规整的宏观虫洞,出现在虚无之地中段位置,连接着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核心区域,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洛书已经开始分析虫洞形成机制的数据,试图找出建造者或改造者的痕迹。

    而在深空某处,或许有某个存在,刚刚记录下了这一次的穿越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