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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前聚起三三两两的江湖客,相识的便堆起笑脸互相抬举,面生的也故作热络寒暄几句。
倘或哪位略有名声的人物到场,四周便立时响起一片夸张的赞叹。
这般你捧我、我捧你,一群方才摸到蕴气门槛、甚或只练过几年淬体功夫的角色,竟也摆出了宗师气派。
马蹄声自远处卷来,踏起一路黄尘。
几骑破烟而出,为首之人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山麓那座气象恢宏的庄院,不由叹道:“好大的手笔。”
这山庄倚山临水,格局开阔中暗藏章法,一望便知出自高人之笔。
山下有暖泉蜿蜒而过,滋养得四时草木苍翠欲滴,生机盎然。
单是筑起这片楼阁台榭,少说也得耗去二十万两白银;若算上常年修葺、养护,并庄内供养的诸多江湖门客,所费银钱便如流水一般了。
“难怪连宫里那位都动了心思。”
苏清风喃喃低语。
一个江湖门派竟能富可敌国,怎不招人惦记?
他静立片刻,忽觉风中似有缕缕精纯之气流转,心下微讶。
自修习迷心秘法以来,他对武道之“意”
已生出一层独特的感应。
若要踏入宗师之境,便须悟出真正的“意”
——不同于他眼下所持的刀意仅能凝势成形,宗师之“意”
可离体直击神魂,更能引动天地元气,化真气为万象。
这庄院周遭流动的气息,隐隐已触及那道门槛。
苏清风敛起思绪,催马向庄门行去。
门前已有数名天下第一庄的护卫迎候,见他们下马,当即有一人上前拱手作引:“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苏清风略一点头,迈步踏入庄中。
外观看去已是气象万千,岂料庄内更是雕梁画栋、铺陈奢靡。
地上所铺皆是整块青石,光润如玉,可谓寸步寸金。
真真是富贵逼人。
护卫引众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开阔庭院。
此时院中早已聚集了百余人,喧声笑语不绝于耳。
江湖客们或聚或散,不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请诸位在此稍候,大会即将开始。”
护卫交代一句便退至一旁。
苏清风目光扫过场中,寻了处空位坐下,随从唐琦等人却仍垂手立于身后。”都坐吧。”
苏清风随口道。
唐琦连忙躬身赔笑:“大人面前,我等站着便是。”
见众人坚持,苏清风便不再多言。
远处忽然炸开一声暴喝:“哪个敢说力气胜过我!”
吼声来自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身上只套了件敞怀短褂,络腮胡几乎遮了半张脸。
他双臂环抱,立在院中,神态倨傲。
堂前执事笑着抬手一指:“便是后面那位姑娘。”
“她叫共工。”
话音未落,汉子身后走出个面貌朴实的女子,垂着眼,声音不大:“七岁那年,我单手就把我爹举过了头顶。”
汉子哼了一声:“那你试试,把我也举起来。”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只见那名叫共工的女子竟真单手将十余人接连举起,轻若草芥。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与惊叹。
唐琦忍不住低呼:“大人,她不过淬体境界,竟有这般膂力,莫非是天生的神力?”
苏清风神色未动,只吐出四字:
“幻术而已。”
身旁一位身着黑衣、面容温雅的男子闻言轻笑:“兄台何出此言?”
苏清风瞥他一眼,并不接话:“看下去便知。”
不料此时,旁边一个背插双刀的壮汉陡然厉声喝道:“喂!你可知眼前这位是谁?这位乃是聚义庄少庄主,仁义无双的敖无双敖公子!”
众人闻声,纷纷拱手致意:“见过敖少庄主!”
有人更是高声赞道:“久闻敖少庄主天资卓绝,谦和仁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聚义庄在川中一带声望极隆,庄中广纳江湖豪杰,最重一个“义”
字,四海之内皆称兄弟。
听着周遭不绝的奉承,敖无双含笑拱手,姿态从容:“诸位抬爱,都是江湖朋友给的面子,虚名不足挂齿。”
他笑容温煦,不论对谁皆点头致意,令人如沐春风,又引来一片赞叹。
敖无双轻摇折扇,朗声道:“无双平生最爱结交豪杰,日后诸位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聚义庄寻我。”
“聚义庄的大门,永远为天下同道敞开。”
说罢,他合扇转身,笑吟吟望向苏清风:“还未请教这位朋友高姓大名?”
苏清风目光掠过那背双刀的汉子,淡淡开口:
“掌嘴。”
“啪——”
唐琦应声而动,一掌挥出,那汉子当即倒飞出去,口中溅出血沫。
敖无双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兄台这是……”
他声音里仍带着笑,眼底却已结了霜。
姒苏清风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平直地投向远处,并未回头。
他的声音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涟漪:“我向来不喜有人高声对我言语。”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行走江湖,最重颜面。
这般姿态,分明是未将满堂之人放在眼中。
敖无双却展颜一笑,拱手作揖,神色间满是诚挚的歉意:“方才那位兄弟多有冒犯,无双在此代他向阁下赔个不是。”
“无双公子,何必对这般人物低头!”
“阁下这般作派,倒不知在江湖上闯出了何等名号?”
江湖之中,从不乏血气方刚之辈,亦不缺追逐声名之徒。
此刻在这聚义庄少庄主面前,谁不愿显露几分肝胆?聚义庄虽广纳天下豪杰,却也并非人人皆可轻易踏入。
一个面横刀疤、神情凶悍的汉子越众而出,怒目瞪视苏清风。
他身旁的唐琦骤然踏步上前,一拳击出。
拳风刚猛暴烈,竟隐隐带起破空低啸,宛若虎咆,直扑对方面门。
“砰!”
那壮汉不过初窥蕴气门径,如何抵挡得住唐琦这已臻蕴气圆满的一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胸骨尽碎,倒地不起。
镇武卫中人,从来都是同阶之中的翘楚。
唐琦收势拂袖,默然退至苏清风身后,姿态恭谨。
四下里惊怒交加,一片死寂。
敖无双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光。
苏清风此时方才侧过脸,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听闻聚义庄素有‘及时雨’美誉,最是乐善好施,常解江湖同道之急?”
敖无双含笑颔首。
“那便借我一千万两白银,如何?”
敖无双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
纵使将整座聚义庄变卖,也凑不出这个数目。
苏清风神色依旧平和,甚至又笑了笑。
那笑意落在敖无双眼中,却仿佛淬了毒的针尖,满是讥诮。
恰在此时,一道白影自天际翩然而至,身法轻灵曼妙,如羽坠尘。
来人玉面星眸,气度雍容,正是上官海棠。
他执扇轻摇,与周遭众人含笑致意,言谈洒脱不羁,随即缓步走向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大力士,温声道:“蓟爷,何事动此大怒?”
“共工姑娘确是我天下第一庄新晋成员,但她并非以力称雄。”
他略顿一顿,扇尖轻点,朗声道,“她乃是——天下第一幻术师!”
“什么?”
“幻术师?”
惊呼之声四起,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名叫共工锁的少女悄然离席,承载十余人的木椅竟被一根木棍无声撑起。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这般手法,实在精妙。”
“我等全然未曾察觉。”
“不愧天下第一幻术师之名。”
上官海棠将手中折扇一收,含笑望向众人:“今日诸位能赴天下第一庄之会,海棠深感荣幸。”
“此番庄中又添几位新友,实为庄内之喜。”
“此外,庄中此次将首次排定川中江湖的新秀榜。”
人群中,一位青衫年轻人忽然开口:“上官公子,听闻此次有两人入榜,不知另一人是?”
上官海棠微微一笑:“白公子,正是此人有意与你争一争这‘天下第一君子’之名。
此事海棠正想与公子商议。”
白无暇神色淡然:“虚名而已,白某从不挂心,谁愿取便取去。”
上官海棠却摇头:“天下第一庄择人向来有规,岂能轻率?还请公子移步内堂细谈。”
白无暇默然片刻,终于拱手:“既如此,白某遵命。”
上官海棠转身向众人一礼:“请诸位在此稍候。”
言罢,便引着白无暇转入内堂。
苏清风静观这一幕,心中暗忖:“却不知那天字号与地字号的人物,究竟何等身手。”
良久,上官海棠方独自返回庭中,面上仍带着温文笑意:“白公子已先行离去,特托海棠向诸位致歉。”
她轻轻击掌,庭院一侧石墙忽然从中分开,露出一面巨大的青石碑。
碑上密布姓名,细细数来,恰满百位。
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过去。
上官海棠缓声道:“这新秀榜上所录,乃是天下第一庄遍访川中江湖所得,凡年轻一辈中崭露头角者,皆在其上。”
“日后,本庄还将踏遍四方,续录各地新秀。”
“自然,若有人对排名存疑,尽可向前列之人挑战。”
苏清风扫过碑文,见先前那位敖无双列在四十三位。
而榜首之名,赫然写着“浣花剑派,箫秋水”
上官海棠此时笑意微深:“想必诸位亦有所闻——天府境内,确有异兽天禄现世。
此讯非虚。”
“若有英才能擒得此兽,天下第一庄愿以半副身家相赠。”
苏清风眼中光芒悄然一动。
苏清风的目光落在上官海棠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天下第一庄竟愿以半数家财换取一头异兽,这手笔实在令人心惊。
若消息属实,那天禄现世之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护龙山庄势力遍布天下,若要擒拿异兽何须假手他人?更不必抛出如此惊人的酬劳。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不止苏清风心中起疑,四周宾客早已哗然。
“竟是真的!”
有人低呼。
“前些日子风声隐约传过,我还当是江湖讹传。”
“都说天禄是祥瑞之兽,得之者能承天地福泽……”
“罢了,这等机缘岂是你我能觊觎的?且静观其变罢。”
人声浮动间,一位手持拂尘的青袍道人缓步出列,向堂上拱手:“敢问上官庄主,若真有人擒得天禄,贵庄当真愿割半壁财富相赠?”
所有视线顷刻聚向上官海棠。
天下第一庄的财富世人皆知,即便只得其半,也足以撼动一方山河。
莫说散落江湖的游侠,便是川中名门大派,此刻怕也难抑心中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