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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温言是他见过最有禅意与佛缘的尘世之人

    情到深处,安宁渐渐沉溺。

    可寒意猝不及防地顺着背脊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霸道无比,瞬间将所有的缱绻与悸动吞噬殆尽。

    她浑身轻颤,下意识松开环着温言腰肢的手,想勉力压下这突如其来的痛苦。

    下一秒,在男人略显迷茫的目光中,她眼前一黑,意识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飘远,彻底失去了知觉。

    浑浑噩噩间,安宁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

    那是天地未开般的虚无,四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声音都被彻底吞噬。

    看不见光影,听不见声响,连四肢都仿佛不复存在,唯有一丝意识孤零零地游走,清晰得可怕。

    这样的混沌,她不知自己被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从最初的惊慌恐惧,拼命想要挣脱,到后来,无边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她淹没,只剩下麻木与空洞,连挣扎的念头都渐渐消散。

    期间,她也迷迷糊糊的清醒了几次。

    每一次,眼前那片永恒的黑暗都会褪去些许,化为朦胧扭曲的光影。

    而光影中映出的面孔,却总是不尽相同。

    有时是乌洛瑾,少年那张惯常阴郁的脸,此刻却写满了焦灼与无助。

    有时是明川,男人那张清绝冷艳的脸,依旧惊艳,只是眼底翻涌着近乎破碎的悲痛。

    有时是温言,他似乎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向来清隽的眉眼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惧。

    有时是陆清商,他惯常的温润面具早已不见,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猩红与偏执,周身气息冷得像冰。

    有时是楼月白,少年漂亮的鹿儿眼肿得像核桃,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头泛红,看着甚是可怜。

    有时是齐云舟,他向来沉稳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通红的眼眶里盛满了悔恨与无力。

    有时,是哭成泪人、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太子。

    有时,是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皇帝与皇后。

    甚至有一次,在朦胧的光影里,她似乎看到了了无。

    那位总是悲悯众生的佛子静立床侧,一身素衣,眉眼淡然,可望向她的目光里,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哀怜。

    安宁想,死劫将至,她大概是真的过不去了。

    否则,为何在意识弥留之际,会如走马灯般,将穿越而来后遇见的所有人都见了一遍?

    混沌深处,她没觉得有多难过,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地自嘲一声。

    还是穿越过来的时间太短了啊,想吃的肉,都没机会一一吃到嘴里。

    亏大发了…

    ……

    另一边,圣安寺,大雄宝殿。

    长明灯幽寂,佛像庄严慈悲,垂目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身影。

    温言已在青灯古佛前,长跪了三日。

    水米未进,不眠不休。

    男人原本清隽挺直的脊背依旧撑着,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枯槁与执拗。

    青衫沾染了香灰,显得有些暗淡,他面庞消瘦,眼下乌青浓重,薄唇因干涸而起了皮,唯有一双眼睛,死死望着佛像低垂的眼眸,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绝望的祈求,是不甘的质问,是濒临崩溃仍强撑的孤注一掷。

    了无静立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手中捻动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隔着半开的殿门,静静看着佛前那道身影,那双见惯了尘世悲欢的眸子里,溢满了悲悯。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世间七苦,如影随形,世人奔波劳碌一生,难以有人真正超脱。

    温言是他见过最有禅意与佛缘的尘世之人,心性通透,几近无垢。

    可此刻,了无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温言的佛心,早已被强烈的悲痛冲击得支离破碎。

    昔日一心向道的宁静淡然,如今只剩沉溺情海的疯狂挣扎,与执念深种的痛苦煎熬。

    他向来能感知世间苦厄,此刻甚至能感觉心口泛着隐隐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了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心口。

    连他都尚且如此,佛前长跪的温言,又在承受怎样撕心裂肺的折磨?

    了无无声地轻叹,缓缓摇了摇头,终究没有踏入殿内。

    此般痴法,早已不是耽溺。

    情之一字,于温言而言,已从一滴清水,化为了无边苦海,规劝已是无用。

    罢了。

    世间万事万物,缘起缘灭,自有劫数。

    这一劫,只有温言自己能过…

    ……

    长公主府的寝殿内,帐幔低垂,将天光尽数隔绝在外,只有一盏昏黄的琉璃灯,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压抑又寂静。

    太子轻轻为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安宁掖了掖被角,眼眶不受控制地再次迅速泛红,水汽积聚。

    少年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气音:“皇姐,你一定要坚持住,再有两日,就两日,赤阳朱果便能送到京都了…”

    明知榻上的人可能什么也听不到,但太子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喃喃,仿佛这样就能看到希望。

    侍立在侧的雪香,眼睛早已肿成桃子,听到这话,忍不住又抬起袖子,悄悄擦了擦再次涌出的泪水。

    自那日殿下骤然晕厥,至今已过去了整整六日。

    这六日,于他们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温言此前并不知道安宁身有寒蛊一事,是以那日安宁晕倒后,他当即命人以最快的速度请来了太医。

    如此一来,安宁身中阴毒寒蛊、性命垂危之事,再也无法隐瞒。

    在安宁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此事如一道惊雷,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变故骤生,温言、明川、齐云舟三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与狠厉。

    他们调动手中所有力量,顺藤摸瓜,昼夜不息,短短两日内,便搜罗齐了献王勾结南越、私炼邪蛊、搅乱朝纲,以及意图谋害长公主与太子的铁证!

    三人心思之缜密、行动之果决、手段之雷霆,令所有知情者悚然心惊。

    皇帝的震怒自不必说。

    爱女性命悬于一线,他悲怒交加,处置起献王及其党羽来,更是毫不留情。

    凡是与此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皆被从严从重处置,一时间,朝堂之上掀起血雨腥风,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