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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新加坡。</br>总统府的会客厅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br>李光耀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槟城空屋》的拷贝盒。</br>盒子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是陈启明的字迹:“已阅。第三遍。”</br>赵鑫坐在他对面,身后是许鞍华和顾家辉。</br>三个人都穿着西装,但许鞍华的领口有点歪,是早上赶时间没扣好。</br>她伸手想整理,又觉得此刻动手更尴尬,索性不管了。</br>李光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br>“许导演,”他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你电影里那碗药,是真的?”</br>许鞍华愣了一下。</br>“苏家青庐那碗。”李光耀说,“干了四十年,碗底还有药渣。我母亲当年也熬过那种药,治失眠的。她睡不着,因为我父亲在监狱里。”</br>许鞍华握紧茶杯。</br>“是真的。苏家一直保持原样,每周打扫但不动任何东西。那碗药,就放在钢琴旁边的小几上。”</br>李光耀点点头。</br>他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br>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间木板房。</br>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学生装。</br>“1942年,我母亲和两个弟弟,摄于槟城。”</br>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br>“我父亲1940年被捕,母亲带着我们三兄妹逃到槟城,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八个月。1942年日军占领槟城前一天,我们坐最后一班船离开。我那两个弟弟,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后来一个死于1950年,一个死于1959年。都没活过四十岁。”</br>他把照片,收回文件夹。</br>“那间房子,我1980年回去看过。还在,但已经不住人了,改成杂货铺。门口那棵番石榴树也没了。”</br>他顿了顿。</br>“你电影里陈国雄三兄弟,站在战机前那张照片,也是在槟城拍的,对吧?”</br>许鞍华点头。</br>“我认出那架飞机的型号。霍克‘角斗士’双翼机,英国造,1939年卖给中国空军十二架。我那两个弟弟,当年在槟城码头见过这种飞机降落,回来跟我讲了一晚上。”</br>他站起来,走到窗边。</br>草坪上,几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响。</br>“我为什么看三遍?”</br>他转身,看着赵鑫。</br>“第一遍看历史。第二遍看人。第三遍看自己。”</br>赵鑫没说话。</br>李光耀走回桌边,重新坐下。</br>“你那个‘五感’的说法,很有意思。”</br>他拿起许鞍华面前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听觉:沉默的共鸣。触觉:纸的纹理与重量。视觉:并列的冲击。味觉:中药的苦与未完成的甜。嗅觉:茉莉花香与硝烟味的撕裂。’”</br>他合上剧本。</br>“我母亲在槟城那八个月,每天做三件事:熬药、写信、等船。药是给我父亲熬的,但送不出去。信是给我父亲写的,也寄不出去。船等到了,但父亲没等到。”</br>他沉默了几秒。</br>“她后来告诉我,那八个月的气味,她一辈子忘不掉。中药的苦,海风的咸,樟脑丸的冲,还有夜里偷偷哭的时候,自己眼泪的腥。”</br>许鞍华的眼眶红了。</br>顾家辉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br>赵鑫看着长桌上那张黑白照片,忽然开口。</br>“李先生,您刚才说,那间房子1980年回去看过。”</br>李光耀点头。</br>“门口那棵番石榴树,您还记得它长什么样吗?”</br>李光耀想了想。</br>“树干上有一道疤。我弟弟爬树摘果子,摔下来磕的。”</br>赵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br>是《槟城空屋》里,那个中年人膝盖的剧照。</br>特写,一道旧疤。</br>李光耀看了很久。</br>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桌面。</br>“这个镜头,我第二遍看的时候哭了。”</br>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眼眶有点红。</br>“我弟弟摔下来那天,是我背他回家的。他在我背上一直哭,说哥我疼。我说忍忍,快到家了。他说妈会不会骂我?我说不会。他说那你能不能替我挡着?我说好。”</br>他停顿。</br>“他1950年死的时候,我没能背他。他在缅甸,我在英国。电报到了三天,我才知道。”</br>长桌安静了很久。</br>窗外园丁的剪刀声,一下一下,像在丈量时间。</br>陈启明轻轻推开门,端进来一壶新沏的茶。</br>李光耀摆摆手,示意他放下。</br>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br>“赵先生,”他说,“你那个问题,我今天给你答案。”</br>赵鑫看着他。</br>“被踢出家门的孩子,怎么自己建一个新家?”</br>李光耀把茶杯放下。</br>“不是建一个家。是建一个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被踢出去的地方。”</br>他站起来,走到窗前。</br>“我1965年独立那天,在电视上哭,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累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哭了。”</br>他转身。</br>“你电影里郑家父母写了七年信,一封都没寄出去。我母亲那八个月写的信,一封也没寄出去。我1965年以后写的信,都寄出去了。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那个‘以后的孩子不用再被踢出去的地方’,建起来了。”</br>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故土之心》的拍摄计划。</br>“你们的电影,我支持。所有资料开放,所有场地优先安排。条件只有一个。”</br>他看着许鞍华。</br>“把那个地方,拍出来。不是拍我,是拍那个地方。拍它怎么从一片沼泽,变成一个有人写信、有人收信、有人回信的地方。”</br>许鞍华点头。</br>“我会的。”</br>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台北左营眷村。</br>周大山的水泥庙里,多了一样东西。</br>一张电影票根,压在关公脚下。</br>旁边是三炷香,已经燃尽,只剩三根细白的香骨。</br>他从屋里,搬出一张小马扎。</br>坐在庙门口,晒太阳。</br>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一首老歌,周璇的《月圆花好》。</br>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顾自地笑起来。</br>隔壁李婶,端着一碗面线过来。</br>“周伯,冬至了,吃碗面线。”</br>他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br>“李婶,”他忽然说,“我昨儿个梦见俺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