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荣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轻声接话:“那我巴黎那部分的戏,可以加一场。艺术家在街头,听到流浪汉哼粤剧,他完全听不懂,但莫名流泪。后来他查资料,发现那是《帝女花》的选段,讲的是长平公主在国破家亡后,与驸马殉情的故事。”
他顿了顿:“他觉得,这种‘明知是悲剧,还要投入’的决绝,和他不断逃离承诺的生活方式,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对照。这场戏不要台词,就让他站在塞纳河边,用耳机听着粤剧,哭到不能自已。”
顾家辉猛地站起来:“那这场戏的配乐,就用粤剧原声!但要做抽离处理,把唱腔抽出来,只留梆簧和过门,做成环境音,像巴黎的背景噪音,一样缠绕他!”
黄沾已经抓过纸笔,开始写词。
“有了!‘塞纳河水倒映香江月/戏文里唱尽生离死别/原来漂泊半生避不开的/是早刻在血里的誓约’,”
创作的火花,重新在绝境中迸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
下午两点,深水埗拆迁区。
道具组的小伙子们。
真的站在了一栋,即将拆除的唐楼前。
七十年的老楼,外墙斑驳得像老人的脸。
组长咬了咬牙,爬上脚手架。
用手术刀般精细的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墙皮。
楼下围了不少街坊。
一个阿婆,颤巍巍地问:“后生仔,你们拆这墙做什么呀?”
小伙子回头,脸上还沾着灰。
“阿婆,我们拍电影,要拍一个等了四十年的故事。需要真正的老墙,让观众一看就信。”
阿婆愣了愣,忽然转身回家。
几分钟后,她抱出一个铁皮盒子:“那你们要不要这个?我阿妈留下的,1949年从上海带来的首饰盒,漆都掉光了,但没舍得扔。”
小伙子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枚生锈的发簪。
“阿婆!这太贵重了!”
“拿去吧。”
阿婆摆摆手,“我阿妈等了我阿爸一辈子,没等到。你们要是能把这‘等’拍出来,这盒子就算没白留。”
道具组长,红着眼眶接过盒子。
对着阿婆鞠了一躬。
下午四点,片场门口。
露天放映棚真的搭起来了。
威叔带着武行徒弟们,只用三小时,就搭起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简易棚。
傍晚六点整,当《橄榄树》里,那位九十岁的南洋老机工。
对着镜头,用福建话说出“我冇后悔啊,国家需要,我就去”时。
棚里坐满的市民,鸦雀无声。
放映结束后,一个中年人站起来。
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阿公也是机工,死在滇缅公路。谢谢你们,还记得他们。”
许鞍华站在幕后,泪流满面。
晚上八点,赵鑫办公室。
电话响了,是郑东汉。
“阿鑫,有个消息。”
郑东汉声音古怪,“那三个被挖走的新人,其中一个,刚才偷偷给我打电话,说想回来。”
“为什么?”
“他说,日本那边今天第一天集训,要求所有人剃一样的发型、穿一样的衣服、连微笑的弧度都要用尺子量。他对着镜子练那个‘标准笑容’时,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创作营,黄沾骂他‘笑得太假,重新哭一遍再笑’。”
郑东汉顿了顿,“他说,他宁愿被骂,也不想变成流水线上的产品。”
赵鑫沉默了几秒:“告诉他,鑫时代的大门永远开着。但他要回来,得带着‘被标准化训练后的反思报告’,不少于五千字。”
郑东汉笑了:“你这是趁机薅人家作业啊。”
“这是学费。”
赵鑫也笑,“经历过另一种体系,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对了,另外两个呢?”
“还没动静。但据我所知,他们家人,已经收到公司的慰问金了。其中一个的母亲,打电话过来,哭兮兮的和接线员讲半个小时。”
“那就等着。”
赵鑫看向窗外,片场的灯还亮着。
“种树的人,要有等树长大的耐心。”
深夜十一点,糖水铺。
今天人格外多,连白天那个深水埗阿婆,都被请了来。
陈伯特意给她,熬了软糯的红豆沙。
阿婆看着满屋子的人。
忽然说:“我阿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阿爸。但她临走前说,不等了,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我阿爸的血脉传下去了。她说,这也算等到了。”
汪萍握住阿婆的手。
轻声问:“阿婆,您觉得您阿妈后悔吗?”
阿婆想了想:“后悔?她只说,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等。因为不等,她就不是她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无法接住。
谭咏麟忽然开口:“阿鑫,我想把演唱会主题,改成《不等黄金时代,我就是黄金时代》。”
“太长了。”张国荣吐槽。
“那就《黄金时代,自己打造》!”
黄沾嚷嚷,“老子给你写主打歌!”
众人哄笑。
赵鑫坐在角落里,左手护腕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他看着这群人,为了找一堵真墙,跑遍全城的道具组。
在露天棚里,对着市民鞠躬的许鞍华。
把演唱会,变成粤语文化课的谭咏麟。
在剧本里,加入祠堂戏的张国荣。
忽然觉得,这他妈的八零年代真好!
日本人,有一千万美元。
但他们有深水埗阿婆的铁皮盒子,有南洋机工那句“我冇后悔”。
有李敏慧女士,四十年的等待。
有这座城,每一道砖缝里渗出来的故事。
钱能买流量,但买不动这些。
“青霞。”赵鑫忽然说。
“嗯?”
“等电影拍完,咱们去度蜜月的时候,”
他握紧她的手,“不去欧洲了。”
“那去哪儿?”
“去滇缅公路,去南瓜店,去李敏慧女士,等过的每一个地方。”
赵鑫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回来告诉所有人:有些地方,有些故事,你不亲自走到、听到、摸到,就永远不知道‘重量’两个字,该怎么写。”
林青霞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糖水铺外,一九八零年九月三日的深夜。
香港的某个角落,一群人正在用最笨的方法,对抗一场用钱砸出来的战争。
他们没那么多钱,或许有,但他们舍不得那样去花。
他们只有一面真墙,真的盒子,真的等待,和真的相信。
相信有些重量,能砸穿一切浮华的噪音,直抵人心。
而此刻,电影开机第一天,拍下的那个镜头,正在暗房里缓缓显影:
汪萍打开电报时,那双眼睛里熄灭的光。
那光是假的,是演的。
但那光熄灭前的挣扎,是真的。
因为整个剧组都知道。
他们正在拍的,是一场关于“真实”的豪赌。
赌注是所有人的心血,对手是一千万美元。
而他们唯一的筹码,是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为“真”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