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六日,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香港清水湾片场宿舍楼,303房间窗帘缝里透进惨白的光。
谭咏麟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左腿搭椅背,右腿悬空。
嘴里还叼着半块,从台北机场免税店顺来的凤梨酥。
电话铃炸响时,他像条濒死的鱼弹起来。
“喂?”
“阿伦!你还有四小时就要飞东京了!”
郑东汉的声音透过听筒,像电钻钻进他宿醉的脑仁。
“行李收拾没?舞鞋带没?喉咙药吃没?还有你那顶骚粉帽子,”
“郑哥!”
谭咏麟哀嚎着摔回枕头堆,“我昨晚才从台北飞回来!时差还没倒!就十分钟,让我再睡十分钟!”
“睡个屁!陈伯煮了罗汉果猪肺汤,赶紧下来!喝完去排练室,日本派来的舞蹈监督中村已经到了,要看你的《极乐净土步》有没有‘灵魂’!”
电话挂了。
谭咏麟盯着天花板三秒,突然鲤鱼打挺坐起来。
“中村?那个训偶像,训到吐血的魔鬼?”
他冲进浴室,冷水狠狠抹脸。
镜子里男人眼圈发黑,眼睛却亮得吓人。
“好!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有灵魂的骚’!”
早上六点半,食堂飘着猪肺汤的药膳味,和陈伯哼的小调。
谭咏麟冲进来时,所有人都到了。
张国荣安静喝粥,面前摊着《孤独的多种形态》歌词草稿。
铅笔圈圈点点。
徐小凤摇团扇,正和邓丽君讨论旗袍演唱会上。
哪首老歌,配哪件古董旗袍。
成龙蹲在墙角,跟威叔比划新设计的“踩香蕉皮后空翻接侧滚翻”。
顾家辉和黄沾挤在角落,面前七八个空咖啡杯,《当年情》弦乐总谱,铺了半张桌子。
赵鑫坐在窗边老位置,左手端汤碗,右手在笔记本上疾书。
“各位早!”
谭咏麟拉开椅子坐下,“你们都不用睡觉?”
“睡什么睡。”
黄沾头也不抬,“《当年情》原声大碟版搞到三点,辉哥说小马哥中枪那段,口琴声要像‘铁锈在流血’,我改了一宿才改出那味儿!”
顾家辉推推眼镜“但值。今早许导听小样,哭了。”
许鞍华眼睛红肿,小口喝汤。
轻声说“《橄榄树》台湾合作方早上来电话,看了中山堂报道,愿让三个点分成,条件是电影在台湾做三十场巡回放映,每场都要主创座谈。”
“可以答应。”
赵鑫放下笔,“但座谈不能只谈电影,要谈历史。钱深老师会一起去,他手上有二十七位南洋老机工的口述记录。”
“那罗大佑呢?”
张国荣抬头,“他昨晚说想参与配乐。”
“让他来。”
赵鑫笑了,“滚石段钟潭六点就打电话,说罗大佑听完《琴话》后,把自己关录音棚砸了一夜吉他,今早出来说‘我要重新写歌’。他下个月来香港住一个月,跟辉哥沾哥学编曲,也教我们台湾校园民谣的根。”
谭咏麟眼睛一亮“那他会不会教我写骂街歌?我早想写一首骂狗仔了!”
“你先搞定日本巡演。”郑东汉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穿花衬衫,拎巨大行李箱,“中村在排练室等你,迟到一分钟,加练一小时。”
排练室,中村健一已在。
五十多岁的日本舞蹈监督,黑衣紧身,头发一丝不苟梳成背头。
他手握秒表,见谭咏麟进来,微颔首。
“谭桑,请先基础热身。”
普通话带日本腔,每个字像军令。
谭咏麟收起玩笑,认真拉伸。
二十分钟后,中村按下录音机,《魔法极乐》东京混音版响起。
节奏更快,电子音更重,那段琵琶采样被保留加强。
“请跳完整版。”
中村退到镜旁,双手抱胸。
谭咏麟深吸气,起势。
四分钟后,音乐止。
他保持最后定格,呼吸微喘,看镜中村。
中村沉默三秒,走到他面前,忽然弯腰鞠躬。
“失礼了。”
他直身,眼神郑重,“我来前,铃木社长说‘谭咏麟只是靠脸和技巧的偶像’。但刚才那四分钟,我看到了别的。”
“什么?”
“你在享受。”
中村指他眼睛,“很多舞者‘表演享受’,但你是真享受。最后转身滑步,嘴角自然上扬,不是设计笑容。这种真实感,比任何技巧珍贵。”
谭咏麟愣住,咧嘴笑“中村先生,跳舞真的很好玩啊!我小时候街头斗舞,输的请喝汽水,那时就觉得,让身体跟着音乐动,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中村刻板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么,接下来四天,我把你‘玩’的部分和‘专业’结合。东京武道馆第一场,我要让所有日本观众看到,香港来的不是偶像,是舞台艺术家。”
上午九点,创作中心。
张国荣坐钢琴前,拿《孤独的多种形态》曲目清单。
顾家辉站他身边,手指轻按琴键。
“eie,第一首《侬本多情》,我想用大提琴开场。”
顾家辉说,“不是悲伤,是温柔,像深夜有人轻推开门。然后你声音进来,要轻,像自言自语。”
张国荣试唱“情爱,就好像一串梦,梦醒了一切亦空,”
“停。”
黄沾从沙发上抬头,“‘亦空’尾音别往下掉,要平出去,慢慢消失。孤独不是坠落,是悬浮。”
张国荣重唱。
当唱到“或者,是我天生多情”时。
声音里克制住、几乎满溢的深情,让房间安静。
“对!”
顾家辉眼睛发亮,“就这个!孤独第一种形态深情无处安放。”
黄沾抓笔狂写“我想到第二首《爱慕》写法了!要更外放撕裂,但不是嚎叫,是‘安静崩溃’。编曲用失真吉他,但只用在副歌某点,像心脏突然被扎。”
“那《侧面》呢?”
张国荣问,“这首我想做不一样的。”
“跳舞!”
赵鑫推门进来,手拿两份文件,“《侧面》做成舞曲,但不是阿伦那种骚,是冷艳疏离、带观察者视角的舞曲。eie,你要演出‘我在舞池中央,但我的心在玻璃罩子里’。”
张国荣若有所思“所以舞蹈要克制,眼神要锐利?”
“对。”
赵鑫递文件,“日本新兴编舞师资料,他擅长用极简动作表达复杂情绪。我请他下个月来,专为《侧面》编舞。”
“那我岂不是要和阿伦抢舞蹈老师了?”
张国荣难得的开玩笑。
“抢呗。”
赵鑫也笑,“你们俩一个骚一个冷,正好让日本看看,香港艺人有多少张脸。”
中午食堂电视,重播昨晚台北中山堂交流会新闻。
画面里,赵鑫和罗大佑握手镜头,反复播放。
标题“港、台音乐之谊?《之乎者也》遇《台北夜雨》”。
成龙端餐盘凑到赵鑫身边“赵生,罗大佑那首骂街歌,真能在台湾播?”
“现在不能,但快了。”
赵鑫喝汤,“段钟潭说,滚石已拿到《之乎者也》发行许可,条件是改三句最尖锐歌词。罗大佑答应了,但他说‘我会在演唱会唱原版’。”
“有种!”
成龙竖拇指,“那咱们《橄榄树》在台湾,会不会也被要求改?”
“会。”
许鞍华接过话,“台湾合作方今早传修改意见,要求删陈望乡在台湾眷村,种橄榄树苦果那段独白。他们说‘不能表现外省人在台湾的苦’。”
“你怎么回?”赵鑫看她。
“我没回。”
许鞍华推眼镜,“我让钱深老师回。钱老师今早写了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苦不是罪,忘记苦才是’。”
全场安静。
几秒后,黄沾用力拍桌。
“写得好!钱老师这信,比电影还有力!”
“所以电影不会删。”
赵鑫说,“如果台湾不能放完整版,我们就先在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放。等口碑传过去,他们会自己来找我们要完整版。”
下午两点,威叔纪录片《功夫·薪传》第二集粗剪版,在放映室试映。
这集讲“拳脚的数学”。
八十岁刘师傅在天台上,用粉笔画地趟刀步法图解。
每一笔颤巍巍,线条却精准。
“这套刀法,走八卦位。”
刘师傅指地上图,“乾位进,坎位退,离位转,你们年轻人总说功夫是打打杀杀,错了。功夫是数学,是几何,是老祖宗用身体,算出来的天地道理。”
画面切到成龙,在现代舞蹈室,对着镜子研究“如何让后空翻轨迹更符合抛物线原理”。
“刘师傅说得对。”
成龙对镜头说,“我以前翻跟头,只想帅要快。现在我会想,起跳角度多少度最省力,空中扭腰时机怎么卡,落地膝盖弯曲幅度多大才能缓冲。这不是功夫,是物理,是生物力学。”
威叔画外音“所以功夫不会死。它会变另一种语言,继续活在电影里,活在舞蹈里,活在年轻人,对身体极限的探索里。”
放映结束,灯亮。
成龙眼眶发红,走到威叔面前深深鞠躬。
“威叔,片子能让我拷贝一份吗?我想寄美国动作指导朋友,让他们看看香港功夫的根在哪里。”
“拿去。”
威叔拍他肩,“记得跟他们说,这不是特效,是真人真骨真血摔出来的。”
傍晚六点,陈记糖水铺。
赵鑫和林青霞坐老位置,桌上摊《橄榄树》后期进度表。
“马来西亚送来的抗战时期新闻胶片,修复完成了。”
林青霞轻声说,“钱深老师看了,哭一场。里面有段1940年影像,南洋华侨机工在昆明集训,镜头扫过一个年轻人,长得和他堂伯很像。”
“用进电影里。”
赵鑫在进度表标注,“片尾字幕时放,不打注释,让观众自己看。有些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被看见。”
窗外深水埗夜市亮灯。
卖鱼蛋阿婆推车,放学的学生挤唱片行门口。
隔壁茶餐厅电视,正播谭咏麟《魔法爱情》v。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此刻香港,多了一棵种在胶片上的橄榄树,多了一套画粉笔里的功夫图,多了一首骂醒时代的歌,多了一群决定把“记得”当事业做的人。
“青霞。”
赵鑫忽然说,“你说十年后,一九**年,我们在做什么?”
林青霞想了想,笑了。
“那时的你还不老。还不是拉儿女手讲故事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忙各种项目。”
“那滚石呢?罗大佑呢?”
“滚石什么样我不知道,但罗大佑应该像你一样,光芒四射了吧!”
赵鑫也笑,握林青霞的手。
“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等打开那个‘反向时间胶囊’的时候,告诉一九八八年的我们看,我们真的在一起,真的做到了。”
糖水铺门被推开,谭咏麟满头大汗冲进来。
“陈伯!救命!中村让我明天减肥三公斤!有没有喝了能瘦的糖水?!”
“有啊。”
陈伯慢悠悠从厨房端出一碗,“龟苓膏,不加蜜,苦到你能忘记饿。”
谭咏麟看那碗黑乎乎龟苓膏,脸皱一团。
但还是一咬牙,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完。
喝完咂咂嘴,突然眼睛一亮。
“咦?好像没那么苦?还有点回甘?”
陈伯笑了。
“后生仔,这就叫先苦后甜。跟你拍戏一样,跟你们所有人做的事一样。”
是啊,先苦后甜。
就像那棵橄榄树,苦果之后是回甘;
就像那套地趟刀,摔打之后是传承;
就像那首骂街歌,愤怒之后是清醒;
就像这座城,分裂之后是成熟。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六日这个夜晚,香港灯火依旧璀璨。
但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为“回甘”而咬牙吃苦的人。
他们不知十年后,世界会怎样。
但他们知,今晚这碗苦龟苓膏,必须喝下去。
因为回甘,总是在苦尽之后。
而他们,正走在“苦尽”的路上。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注定会来的“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