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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离上映还有三十三天

    张国荣和成龙还泡在水里,浑身发臭,但笑得很灿烂。

    上午十点,最后的镜头。

    那个被称为“分裂镜头”的一镜到底。

    场景设置在一条香港普通街道。

    左边是《英雄本色》的悲壮世界,右边是《英雄傻色》的荒诞世界,中间一条白线划分。

    镜头从高空吊臂开始,缓缓下降。

    左边

    小马哥瘸腿走在街上,浑身是血,但腰杆挺直。

    路人纷纷避开,眼神恐惧。

    右边

    陈永仁从赌场出来,垂头丧气,踩到香蕉皮,摔个狗吃屎。

    路人哈哈大笑。

    镜头继续推进。

    左边宋子豪在街角吃云吞面,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老板娘默默多给他一勺汤。

    右边

    大伟在同一个街角,打开冰箱发现牛奶过期,但还是喝下去。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后生仔,悭d啦,我请你食碗面。”

    镜头横移,跨越白线。

    左边

    宋子杰在警局看哥哥的档案,手指摩挲照片,眼眶发红。

    右边

    笨警察在警局写报告,写错字,涂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

    最后,镜头升空,俯瞰整条街。

    左边是悲壮,右边是荒诞。

    但街上的人都在走,都在活,都在为下一顿饭、下一个明天挣扎。

    同一个香港,同一条街,同一个1979年。

    两种故事,同时发生。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条白线上。

    白线渐渐模糊,消失。

    “卡!!!”

    赵鑫和徐克同时喊停。

    声音在片场回荡,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人动,没人说话。

    好像一动,这个做了五十三天的梦就会醒。

    谭咏麟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瘸着腿走到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笑了。

    “我宜家,究竟系小马哥,定系陈永仁?”

    张国荣也走过来,身上还是湿的,散发着下水道的味道。

    “你系谭咏麟。”

    他说,“我系张国荣。狄龙系龙哥,成龙也系龙哥。戏拍完了,我哋返来了。”

    狄龙慢慢脱下戏服,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他走到那盘从第一天,就摆在桌上的绿豆沙前。

    已经换了无数次,但永远有一盘在那里。

    他舀了一勺,吃下去。

    “甜嘅。”他说。

    然后眼泪掉下来。

    不是大哭,是安静的、止不住的流泪。

    这位邵氏最后的大侠,在杀青日,终于卸下了所有盔甲。

    徐克抱住赵鑫,两个导演像孩子一样跳。

    “拍完了!拍完了!他妈的我们拍完了!”

    黄沾不知从哪里掏出口琴,吹起一段即兴的旋律。

    在场的只有赵鑫听得明白,这是《当年情》前奏里,最经典的口琴片段。

    但这首曲子,顾黄二人还没写完。

    所以被黄沾即兴处理成一半悲壮,一半滑稽的调性,诡异的和谐。

    镜头里的顾家辉,坐在创作中心的钢琴前。

    对照着剧本,开始作曲。

    《英雄本色》原声大碟。

    赵鑫留给他的命题作业《当年情》、《奔向未来日子》、《夕阳之歌》。

    顾家辉找到情绪点,用旋律顺着情绪,往下延伸。

    音符流淌,像那条街,像那条白线,像所有分裂又统一的人生。

    中午十二点,杀青宴。

    没有去大酒店,就在片场空地上,摆开几十张折叠桌。

    陈伯带着糖水铺全员来帮忙,煮了三大锅姜汁撞奶、五锅红豆沙、七锅芝麻糊。

    谭咏麟左右腿终于恢复平衡,但走路还有点怪。

    他端着碗,一桌一桌敬“酒”,以奶代酒。

    “多谢徐导!多谢赵生!多谢各位兄弟!这五十三日,我上午做英雄,下午做狗熊,精神分裂,但好过瘾!”

    张国荣安静地坐在角落,身上已经洗干净。

    但手指,还残留着下水道的味道。

    他拿着笔记本,在写什么。

    赵鑫走过去看。

    本子上写着一行字

    “宋子杰和大伟,一个恨得太累,一个活得太累。但累完了,还是要起身,食饭,行路。原来人生就系咁。”

    “写完了?”赵鑫问。

    “写完了。”

    张国荣合上本子,“鑫哥!我想唱歌。唱那种,累但还要唱的歌。”

    “好。”

    赵鑫拍拍他的肩,“辉哥正在帮你写。”

    成龙在表演“踩香蕉皮后空翻”的完整版,这次没摔,完美落地。

    全场鼓掌。

    他鞠躬,然后认真地说“我谂通了。动作戏唔一定要好型,有时好狼狈,但狼狈得好真实,都好睇。”

    狄龙被围在中间,大家让他讲邵氏旧事。

    他讲了一个1971年拍《拳击》,他演拳手,有个镜头要真挨打。对手是真正的拳王,不敢用力,狄龙说“你打,唔使就住”,结果一拳下去,他晕了三秒。醒来第一句话是“刚才个镜头拍到了冇?”

    全场大笑。

    笑着笑着,有人开始哭。

    五十三天,两个剧组。

    一部悲壮,一部荒诞。

    所有人在这道白线两边,来回穿梭。

    上午哭,下午笑,晚上怀疑人生。

    但此刻,白线消失了。

    只剩下这群人,坐在一起。

    吃糖水,讲笑话,哭哭笑笑着。

    许鞍华走到赵鑫身边,轻声说“阿鑫,你那个小狗实验,”

    “嗯?”

    “我谂通了。”

    她看着喧闹的人群,“小狗唔系唔知追边个,系两个都想追。但佢的四条腿,一次只能追一个。所以我哋拍两部戏,等观众可以一次追两个。”

    赵鑫笑了“或者一次都唔追,就坐喺度,睇只小狗转圈。”

    “转圈都好睇。”

    许鞍华说,“至少佢冇停低。”

    日落时分,人群渐渐散去。

    赵鑫最后一个离开片场。

    他走到后巷,看见阿明和小娟,又带着“咖啡”在玩。

    这次两人没有朝相反方向跑。

    他们一左一右,牵着绳子。

    绳子中间系在小狗的胸背上,两人慢慢往前走,像在遛狗,也像在被狗遛。

    小狗走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尾巴摇成螺旋桨。

    它不再转圈了。

    因为两个主人,走在同一个方向。

    赵鑫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小娟喊

    “赵生!咖啡会喺电影里出现吗?”

    “会。”

    他回头,“就在最后那个镜头,街道右边,垃圾桶旁边,有只棕色小狗,在追自己尾巴。”

    “追到冇?”

    “冇追到。但追嘅过程,好开心。”

    赵鑫挥挥手,走进暮色。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英雄本色》与《英雄傻色》正式杀青。

    距离上映,还有三十三天。

    距离观众成为那只小狗,还有三十三天。

    但至少这一刻,这群拍戏的疯子,可以暂时不当小狗。

    可以当回自己。

    一群既相信英雄,也懂得笑狗熊的,复杂的、真实的、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