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六月,热得反常。
往年此时,午后的雷雨总要将紫禁城的琉璃瓦冲刷得明净透亮,今年却一连二十余日滴雨未落。
燥热如同无形的湿布,沉甸甸捂在每个人的口鼻上,连同那些酝酿已久的焦灼与对抗,一并发酵出腐朽将熟的气息。
一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三天。
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各州县报来的追缴数目,如同一张张苍白无力的脸,堆积在刘瑶的御案上。
最多者不过原额三成,少者不足一成,更有十数个县干脆报了个“零”——颗粒无收,分文未进。
不是百姓没钱。
保定清苑,王举人家的粮铺照常营业,米价翻了三番。
河间府,某致仕侍郎的庄园里刚刚运进两船江南运来的太湖石。
通州码头,几位因故暂停生意的士绅商号,私下里的货船依旧穿梭往来,卸下的苏缎川漆堆积如山。
他们只是不肯给。
锦衣卫的密报每日雪片般飞入乾清宫。
哪家士绅串联饮宴,商议拖字诀,哪家豪强派了家丁去县衙讲理,逼得知县躲在后衙不敢露面。
哪里的士子写了讥讽朝政的诗文,被传抄得满城风雨。
刘瑶一条条看过,面色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平静。
只有侍候笔墨的王承恩知道,陛下案头那方端砚,已被指尖摩挲得边角圆润——那是烦躁至极时,拼命压制的结果。
孔祥云的文章仍在流传。
那篇《乞罢苛敛以固国本疏》,如今已不止在京畿,更南下渡河,传入山东、河南、乃至江南。
据说苏州、扬州的书坊已暗中刊刻,士子们争相传阅,涕泣者有之,愤慨者有之,更有言“北地已陷暴政,江南当守礼法”。
士绅们赌的,就是皇帝不敢真正撕破脸。
毕竟,这天下是士大夫帮着一起治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门生、同年、姻亲,织成一张比圣旨更绵密结实的网。
多少雄心勃勃的新政,最终都消弭在这张网的柔韧与沉默里。
刘瑶很清楚他们在等什么——等她妥协,等她在汹涌的“清议”面前后退一步,然后一切照旧。
赋税照旧流失,兼并照旧进行,百姓照旧卖儿鬻女,帝国照旧在这张温温吞吞的网里慢慢窒息。
像淹死在水草里的人。
“陛下。”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道,“锦衣卫陆指挥使求见,说是……北边来人了。”
刘瑶抬眸。
“北边”两个字,在如今微妙的情势下,分量重得惊人。
片刻后,陆文忠在暖阁外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陛下,有一支人马,已至德门前,约有五千之众,兵甲齐全,火器精良,但……”
他罕见地顿了顿。
“但如何?”
“但观其士卒,队列虽整,气质却颇为凶悍,不似寻常官军,
据报,领兵之将名唤赵大龙,原大同镇军户,因斗殴伤官、赌债缠身被除籍,后被沈国公收录,其余兵丁……”
陆文忠压低声音。
“多有前科,或偷盗,或斗狠,或为地方斥逐之无赖,锦衣卫查得,此五千人成军不足两月,仅经月余操练,便南下入京。”
暖阁内沉寂片刻。
刘瑶没有说话。
不足两月。
前科,兵痞。
她该失望吗?
她曾以为沈川会给她一支百战精锐的军队,或者至少像宣府东路那般纪律森严。
可他却送来这样一群人——她甚至不确定该叫他们“军队”还是别的什么。
但陆文忠又说:兵甲齐全,火器精良。
燧发枪、刺刀、马匹、子母炮。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沈川从不做华而不实的事,他肯把最新式的火器配给这支“不足两月”的军队,必有他的道理。
“让他们……”刘瑶开口,声音平稳,“在城外候着。明日一早,朕要亲阅。”
翌日清晨,德胜门外。
刘瑶着玄色窄袖骑装,青丝紧束,未戴凤冠,唯有腰间那枚“受命于天”的螭纽玉印,昭示着不可置疑的身份。
城外五里,官道旁是一片空旷的校场。那里,五千皇卫军已列阵候驾。
刘瑶在五十步外勒马。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阵型——阵型确实还算严整,但谈不上精锐。
他们没有官军常见的麻木,也没有骄兵悍将的跋扈。
他们站在那里,甲胄披挂整齐,持枪姿势也算标准,但那眼神——那不是士兵看统帅的眼神,那是……
狼崽子盯着拿肉的人的眼神。
饥饿,警惕。
以及某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躁动。
站在队伍最前的,是一个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眉至颧骨有一道狰狞旧疤的壮汉。
他身量魁梧,比寻常人高出近一头,肩宽背厚,甲胄绷得紧紧的。
见女帝策马而来,他并未如寻常武将般挺胸昂首,反而微微躬身——不是胆怯,倒像猛兽在熟悉的气味前暂时收敛了爪牙。
“末将赵大龙,叩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动作竟意外地利落,铁甲叶片哗啦作响,如一阵骤雨。
身后五千人齐刷刷跪倒,玄色披风伏地如潮。
“起来。”刘瑶说。
赵大龙应声而起,仍微垂着头。他不敢直视天颜,这倒符合规矩。
但刘瑶注意到,他的眼角余光一刻不停地在周围锦衣卫和地形上游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时刻警惕,哪怕此刻并无任何威胁。
“国公爷的信,末将带来了。”
赵大龙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厚实信函,双手高举过顶,动作恭谨至极,那只粗砺如树皮的手却异常稳定。
刘瑶接过。
信函沉甸甸,封口盖着镇国公府的私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熟悉的笔迹:
陛下亲启。
她拆开。
没有客套寒暄。沈川的信从来如此,开门见山。
“臣闻京畿之事,僵持月余,
士绅恃众,以祖宗成法、优免旧例为藩篱,实则不过护私囊、保兼并,
此非礼法之争,乃利权之战,陛下已明其理,臣不再赘言。”
“赵大龙其人,大同兵痞,劣迹斑斑,曾因赌债殴毙债主,按律当绞,
臣救其一命,收录麾下,观其为人,无忠君爱国之念,有亡命图报之心,
无礼义廉耻之缚,有恩怨分明之性,此等人,陛下用之则如饿虎扑食,不用则如敝履弃之,
臣训练此军,专授燧发铳、刺刀、火炮之用,不教仁义道德,但教听令杀敌,
月余之期,仅成其形,未塑其魂。然臣敢保,
半年之内,此五千人唯陛下之命是从,盖因臣已许其,每兵足饷半年;
凡战获罪,不论大小,由陛下特赦;凡战有功,不依常格擢升,
彼等本无退路之人,陛下即其唯一退路,此所谓,忠诚不必源于教化,亦可源于绝境。”
刘瑶目光微凝。她继续读下去。
“今将此军交付陛下,炮已上膛,刀已出鞘,用之与否,在陛下一念之间。臣唯有一言奉告:”
“此军若用,事必成,
京畿之顽抗可破,江南之观望可摧,国用可纾,新政可行,
然自此以后,史笔如铁,士林如刀,暴君之名,将随陛下终身,
天下人不会问士绅为何抗税,只会问陛下为何屠戮士绅,
不会问国库为何空虚,只会问陛下为何不恤臣民,此乃代价,无可逃避。”
“臣不能为陛下担此名,此名,须陛下自承。”
“然臣可为陛下证一事——”
“暴君,未必是昏君。”
“臣沈川,顿首再拜。”
信纸在刘瑶指尖轻轻颤动。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久久看着最后那行字。
暴君,未必是昏君。
这算什么?
宽慰?
她想起那日在澄心阁,自己哭着说“那就当个暴君吧”。
那时她觉得那是决绝,是抛下包袱的释然。
可当暴君真的走到门口,递上刀时,她才发觉这包袱从未抛下,只是从“想做明君而不得”的痛苦,变成了“已知是暴君却仍要做”的清醒。
刘瑶缓缓折起信纸,收入袖中。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支沉默等待的军队。
赵大龙依然微低着头,但那道刀疤下的独眼——他另一只眼似乎早年受过伤,眼神稍显浑浊——正不自觉地快速眨动。
那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不是恐惧,是……期待?还是感激?
她忽然想起沈川信里的话:彼等本无退路之人,陛下即其唯一退路。
她看着那些狼崽子一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和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却分文不纳的士绅,哪一个更不可救药?
士绅们有田产、有功名、有祖宗传下的优免特权,却把这一切当作吸食国帑的吸管。
这些人有前科、有劣迹、被乡党斥逐无立锥之地,却只求一条活路。
谁才是帝国的蠹虫?
谁才是真正愿意为活路卖命的人?
“赵大龙。”
刘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裂。
“末将在!”赵大龙猛然抬头,这一次,他终于直视了皇帝。
那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赌徒押上全部筹码后,等待开盅时的灼灼光芒。
“朕问你,这支军队,既号皇卫军,可愿为朕做任何事?”
赵大龙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满脸横肉和狰狞伤疤的映衬下,着实称不上好看,甚至有几分凶恶。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意外地沉实,没有油滑,没有夸张:
“陛下,末将在大同时,欠了赌债还不上,被债主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三根肋骨,躺在粪堆上等死,
是国公爷的人路过,把末将捡回去治好了,给了口饭吃。”
“末将没什么忠君报国的心思,那是读书人说的话,
末将只知道,谁给末将活路,末将就把这条命卖给谁。”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国公爷说,从今往后,末将这条命,是陛下的了。”
他身后,五千士卒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铿锵如骤雨。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表忠心。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和五百双沉默地、灼灼地望向御马方向的眼睛。
刘瑶端坐马上,没有立刻回应。
六月的风卷过校场,卷起玄色披风的一角。
她感到胸口那团压抑了月余的、既愤怒又茫然的东西,正在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变成某种冰冷的、稳定的质地。
她想起沈川的话:一旦用了,暴君之名,将随你一生。
她又想起自己那句:这名头,朕背了。
原来“背”字,是这样写的。
“传朕旨意。”她开口,声音平稳如结冰的河面,没有任何颤抖。
“保定府清苑县,王姓举人,侵夺民田,逼死人命,拖欠国课,聚众抗法——着皇卫军,
即刻前往清苑,将王氏一门及相关涉事人等,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如有家丁护院持械阻挠——”
她顿了顿。
“格杀勿论。”
赵大龙猛然抬头,眼中炸开一团难以抑制的光。
那不是嗜血的兴奋,更像是一头被拴了太久、终于被解开锁链的猛兽,在闻到血腥之前,先闻到了信任。
“末将领旨!”
他起身时,铁甲铿锵,那魁梧的身躯第一次有了真正军人的凛冽。他转身,面向五千皇卫军,没有多余的言语,只低喝一声:
“都听见了?”
五千条嗓子,五千道压抑已久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荒原:
“听见了!”
“清苑,王举人。”
赵大龙翻身上马,那匹同样被喂得膘肥体壮的河套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陛下给咱活路,咱给陛下挣脸。”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率先冲出。
身后,五千皇卫军如黑色的潮水,裹挟着簇新的燧发枪和沉默已久的杀气,向南汹涌而去。
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那些狼崽子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饥饿。
刘瑶驻马原地,望着那道黑色洪流渐远。陆文忠策马靠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
“陛下……这……”
刘瑶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
“陆文忠。”
“臣在。”
“你说,朕今日之后,是不是就是他们口中的暴君了?”
陆文忠喉头滚动,不知该如何作答。
刘瑶却不等他回答。
她微微仰头,望向那轮炽烈到近乎残忍的夏日骄阳,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对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轻轻地、决绝地点了点头。
“也好。”
她拨转马头,向着紫禁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总比昏君强。”
身后,德胜门外那条通向清苑的官道上,五千铁蹄卷起的烟尘尚未落定。
而大半个帝国,从京畿到江南,从朝堂到乡野,还浑然不知,那支被视作“乌合之众”的、由兵痞和流氓组成的军队,正在以怎样的速度,奔向他们固守多年的堡垒。
史书将如何记载这一日?
或许若干年后,会有白发苍苍的老儒在昏暗的灯下,用颤抖的笔写下:
“授祯六年六月,帝惑于佞臣,纵北军暴虐,士绅束手,衣冠涂地,开本朝未有之恶政,暴虐之始,自此日也。”
又或许,会有另一个人,在另一本书里写下:
“授祯六年六月,积弊百年之兼并顽疾,自此剜肉见骨,虽痛彻心肺,而国脉得续。”
刘瑶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袖中那封信,被握得温热。
暴君,未必是昏君。
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