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六年,四月初。
北地的寒意已彻底消退,南下的官道两侧,杨柳新绿,田野间可见农人忙碌的身影,战乱似乎尚未完全侵蚀至此。
李鸿基率领的平寇军一路疾行,纪律严明,除必要的粮草补给和歇马,几乎不做停留。
玄色旗帜与“平寇将军李”字大纛所到之处,引得多方瞩目。
凭着女帝刘瑶亲笔盖印、明发天下的诏令和勘合,在京畿直隶范围内,沿途州县虽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但大体上还算配合,粮草、饮水、营地都按时按量供给,不敢有明显怠慢。
李鸿基也严格按照沈川叮嘱和军规,秋毫无犯,甚至对几个供应及时、态度恭敬的小县,还留下了盖有将军印的褒奖文书。
一切似乎颇为顺利,这支武装到牙齿的北军,像一道沉默而高效的铁流,沿着官道向南推进。
然而,这种“顺利”在进入湖广布政使司北部,房州地界时,戛然而止。
房州并非前线,距离襄阳还有数日路程,但此地多山,民风略显彪悍,吏治也向来是湖广出了名的“水泼不进”。
四月初十,平寇军前锋抵达房州以北三十里一处预定补给点,石堰镇。
按照朝廷文书和惯例,此地应备有供大军三日所需的粮秣草料。
然而,前锋回报:石堰集冷冷清清,粮仓空空如也,连当地里正、保长都躲藏不见,只有一些面带菜色、眼神闪躲的百姓远远观望。
集镇外,倒是有约六百名穿着破烂号衣、手持刀枪棍棒、甚至还有几杆老旧火铳的兵痞,松松垮垮地堵在官道岔口,非但不协助,反而隐隐有阻拦之意。
李鸿基闻报,眉头微皱,但未动声色。
他命大军在集镇外开阔处扎营,派黄明带一队(二十骑)善骑射的汉军鞑靼骑兵,前去与那些兵痞交涉,问明缘由,并令其立刻让开道路,通知地方官速速备齐粮草。
黄明领命,点了二十名最精悍的骑兵。
这些骑兵虽编入汉军,但多是归化的漠南鞑靼部落勇士,马术精绝,弓马娴熟,更兼在东路经年严格训练,纪律与配合远非寻常游骑可比。
他们披重甲,背挎硬弓,腰悬弯刀,马蹄包着软布,行动起来迅捷无声。
二十骑如一阵轻风卷到那六百兵痞面前。
这些兵痞显然没把这区区二十人放在眼里,队伍里响起哄笑和污言秽语。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毛的彪形大汉,自称是房州守御千户所的一个百户,姓胡。
黄明端坐马上,冷着脸宣示:“平寇将军奉天子明诏,持尚方剑南下讨贼,尔等速速让开道路,并告知地方,即刻备齐大军粮草,延误军机,尔等担当不起!”
那胡百户掏了掏耳朵,斜着眼,浑不吝地笑道:“哟呵,好大的官威!什么平寇将军?老子没听说过,
房州地界,自有房州的规矩,粮草?
没有,前些日子闹土匪,早被抢光了,
你们这些北佬,打哪来回哪去,别在这儿碍事!”
他身后兵痞跟着鼓噪,污言秽语更甚,有几个甚至故意用长矛在地上划拉,扬起尘土。
黄明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废话。他轻轻一摆手。
身后二十骑瞬间动了。
没有冲锋,没有呐喊。
二十人如同心有灵犀,骤然散开一个松散的半月形,几乎在同一刹那,弓弦震响。
“嗖嗖嗖——!”
二十支利箭并非漫射,而是精准地直奔那六百兵痞队伍中几个看似头目、以及手持火铳威胁最大的人。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瞬间,七八人惨叫着倒地,其中就包括两个刚刚抬起火铳的家伙。
胡百户反应稍快,下意识缩头,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一缕头发,吓得他亡魂大冒。
“妈呀!他们真敢放箭!”
兵痞们炸了锅。
他们欺负百姓、敲诈商旅在行,何曾见过这般一言不合就直接精准狙杀头目的狠辣手段?
队伍顿时大乱。
“散开!围住他们!”
胡百户又惊又怒,拔刀嘶吼,想仗着人多反扑。
然而,那二十骑根本不给他们集结的机会。
一轮箭罢,毫不恋战,拔马便走,但走的是迂回路线,始终与乱哄哄的兵痞群保持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弓箭仍有准头,而兵痞们的劣质火铳和投掷武器却难以企及。
“射马!”
黄明冷静下令。
骑兵们再次开弓,这次目标换成了兵痞队伍中少数几十匹看起来像样的马匹。
箭矢呼啸,马匹悲嘶,中箭的马匹受惊狂跳,将背上的骑手掀翻,更冲乱了本就稀疏的阵型。
“自由射击,压制敢追者!”
二十支弓如同死神的点名簿,每一次弦响,几乎都有一人惨叫倒地。
他们骑术精湛,在奔驰中依然能保持相当的准度,专射敢于冒头、试图组织反击或逃跑速度过快的人。
鞑靼骑兵的骑射天赋,结合汉军严格的纪律和战术训练,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反观那六百兵痞,完全是一盘散沙。
弓手寥寥,且毫无准头。
火铳手装填慢,还没等瞄准,对面冷箭已到。
大部分人只会挥舞刀枪乱喊,被精准的箭矢吓得魂飞魄散,只想找地方躲藏,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有三四十人伤亡,队伍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胡百户见势不妙,也想溜,却被两名骑兵盯上,交叉射来的箭矢封住去路,座下马匹也被射伤,将他颠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他爬起,两把冰冷的弯刀已架在了脖子上。
战斗迅速结束。
二十骑无一阵亡。
六百兵痞死十七人,伤四十余,余者皆逃散或被俘。
黄明命人将胡百户和另外几个被俘的小头目捆得结实,押回大营。
李鸿基的中军大帐内,炭火早已撤去,显得有些空旷。
他坐在案后,看着被按倒在地、面如土色的胡百户,脸上看不出喜怒。
“说,谁指使你们阻挠大军,抢夺粮草?”李鸿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质感。
胡百户起初还想嘴硬,喊冤说是冤枉。
李鸿基也不多言,只对旁边的邓一山使了个眼色。
邓一山上前,一脚踩在胡百户被反剪的手腕上,缓缓加力。
军中对付奸细顽敌的手段,邓一山门儿清。
剧痛之下,胡百户的硬气瞬间瓦解,杀猪般嚎叫起来:“我说!我说!是……是知府廖大人!廖靖安廖知府!”
李鸿基眼神一凝:“廖靖安?他为何指使你等如此做?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立斩!”
胡百户涕泪横流,不敢隐瞒:“将军明鉴啊,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廖知府说,北兵过境,向来骚扰地方,
索求无度……还说,朝廷的诏令到了湖广,未必作数……他让我们……让我们先在石堰这里拦住,
索要过境平安钱和助饷,若是不给,或者给得少了,就抢了粮草,让你们知难而退,
至少不敢在房州地界多待,粮仓里的粮食,早就被廖知府派人运走藏起来了,
说是要留着防备流寇,其实小的知道,多半是进了他自己的私库,或者卖给粮商了……”
邓一山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好一个狗官,朝廷大军南下平寇,他竟敢截留粮草,纵兵抢劫,还要敲诈勒索?这分明是资敌、误国!”
黄明也冷声道:“将军,这廖靖安不仅抗旨,还有贪墨军粮、纵兵为匪之嫌,按律当斩!”
李鸿基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想起了出发前,国公爷沈川的反复叮嘱:恩威尺度,自己把控。
眼前这个房州知府廖靖安,无疑是一个绝佳的“立威”对象,一个检验他能否执行沈川战略的试金石。
抗旨、截粮、纵兵、贪墨……每一条都够得上严惩。
而且,这是在进入湖广核心乱区之前,在张献忠眼皮底下。
拿这样一个典型开刀,足以震慑沿途众多观望、甚至心怀鬼胎的地方官吏,也能向百姓展平寇军的决心!
念头既定,李鸿基眼中寒光大盛。他猛地站起身,对帐中诸将道:“廖靖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趁国难之际,抗旨截粮,纵兵为匪,贪墨自肥,实乃国之蛀虫,民之贼寇,
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何以畅行军?”
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房州二字上:“传我将令!大军拔营,目标——
房州城!黄明,你率本部骑兵为先锋,轻装疾进,封锁房州四门,许进不许出!
邓一山,你领中军主力随后,包围州城!我要亲审廖靖安,当众明正典刑!”
“遵命!”
黄明、邓一山等将领轰然应诺,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愤与跃跃欲试。
他们憋了一路,早想试试新式火器的威力,更想看看这些蛀虫的下场。
李鸿基又转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胡百户,冷冷道:“至于你,助纣为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暂且收押,待拿下廖靖安,一并处置,若再敢有半点欺瞒,定斩不饶。”
胡百户磕头如捣蒜,连称不敢。
很快,平寇军大营动了起来。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们迅速收起帐篷,整理装备,列队出发。
那股沉默而高效的肃杀之气,比之前更盛。
李鸿基翻身上马,看着南下的滚滚铁流,心潮澎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寇军的南下之路,将不再仅仅是行军和作战,更是一场席卷旧有秩序、树立新规则的风暴。
而房州,就是这场风暴的第一个登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