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授祯五年)十一月初三,朝鲜,义州至平壤官道。
寒风从北方的鸭绿江冰面刮来,带着辽东故地的血腥与苦涩,抽打在蜿蜒南下的漫长队伍上。
这不是凯旋之师,而是一个民族狼狈的迁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入侵。
多尔衮骑在一匹略显瘦削但仍显神骏的蒙古马上,脸色阴沉如铁。
他身后,是八旗各部最后的精华:约十二万人,其中能称得上八旗的不过三万人。
更多的是裹挟其中的八旗家眷、包衣阿哈、以及从辽东仓皇带出的牲畜财物。
队伍拖沓数十里,哭声、骂声、马嘶牛哞混杂,毫无军容可言。
但即便如此,当这支饥寒交迫、满怀怨气的军队踏入朝鲜国境时,依然展现出了对当地守军碾压性的恐怖。
首当其冲的是义州。
这座朝鲜北境重镇的守将还沉浸在“上国大军借道”的惶恐与侥幸中,试图以礼相待,犒劳军需,换取平安。
当岳托的正红旗前锋三千骑兵呼啸而至时,城门甚至未曾完全关闭。
“将军!清军……清军冲进来了!”
城头哨兵的尖叫未落,岳托一马当先,手中顺刀划出一道寒光,那名试图上前交涉的朝鲜文官头颅飞起,血溅三尺。
“杀!粮仓、武库、马厩,全部控制!敢抵抗者,格杀勿论!”
岳托的声音嘶哑而凶狠。
丢失辽东的郁结,举族逃亡的屈辱,此刻全部化为对这座陌生城池的暴虐。
战斗?
不,这称不上战斗。
数百名仓促集结的朝鲜守军,大多穿着陈旧的棉甲或皮甲,手持长矛、弓箭,还有少量粗劣的火绳枪。
他们试图在街道上结阵,但面对如洪流般涌入的八旗骑兵,阵型尚未成形便已崩溃。
真正的恐怖在于清军骑兵那种抵近到令人窒息的骑射。
朝鲜弓箭手在八十步外便开始放箭,箭矢稀稀拉拉,绵软无力,大多数被清军骑兵轻易拨开或直接无视。
清军骑兵甚至不屑于在远处抛射,他们如同戏耍猎物般,驱动战马高速逼近。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朝鲜士兵已经能看清对面骑士狰狞的面孔,能听到战马粗重的喘息。
前排的长矛手紧张地将矛尖对准前方,火绳枪手颤抖着点燃火绳。
二十步!
这个距离,朝鲜的火绳枪只要能命中目标,就算三层甲也能射穿。
“射击!”
砰……砰砰砰……
稀疏的火铳声伴随白光一闪齐齐射向奔腾的骑浪。
然而,因为风向以及火药装填数量差异,铅弹疾射后,竟是没有看到一名清军骑兵落马。
绝望,瞬间涌上这些朝鲜士兵心头,手忙脚乱开始清理枪膛。
而清军骑兵在这个距离上,依然没有放箭。
他们伏低身体,战马速度提到极致,仿佛要直接撞上枪林。
十步!
五步!
“放箭——”
随着带队拨什库一声凄厉的呼哨,冲在最前的清军骑兵在几乎贴上朝鲜矛尖的瞬间,猛地勒马侧转,同时松开弓弦。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重箭以恐怖的速度平射而出!
“噗噗噗噗——”
箭矢穿透棉甲、皮甲的闷响连成一片。前排的朝鲜长矛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成排倒下。
许多人被箭矢直接钉穿身体,惨叫着向后摔去。
阵型瞬间出现巨大的缺口。
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一波骑兵掠过后,第二波紧随而至,同样的抵近,同样的五步面射。
然后是第三波、第四波……
朝鲜守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术,敌人冲到脸上才放箭,放完箭立刻掠走,毫不停留,而箭矢的威力却大到离谱。
他们的火绳枪甚至来不及抬起,弓箭更是完全跟不上对面清军节奏。
崩溃在第一个照面后就已经注定。
残余的守军扔下武器,向后溃逃。清军骑兵则开始真正的屠杀,马刀挥舞,将逃跑的背影一个个砍倒。
街道上很快血流成河。
岳托策马踩过一具朝鲜军官的尸体,看着士兵们疯狂抢劫店铺、民宅,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义州,这座人口数万的边城,在三个时辰内化为地狱。
粮仓被搬空,武库被劫掠,年轻男女被绳索串起,准备作为奴隶带走,抵抗者及其家眷被就地处决,首级堆成京观。
这只是开始。
清军如同饥饿的狼群,沿着朝鲜半岛的脊背疯狂南下。
朝鲜朝廷这才如梦初醒,仓促组织抵抗。
由各地州府军队、贵族私兵、乃至僧兵组成的“高丽联合军”在各地集结,试图阻挡清军兵锋。
然而,代差是绝望的。
十一月初十,安州城外野地。
一支约八千人的朝鲜联军在此布阵。
他们包括了来自平安道的正规军、当地两班贵族的家丁、以及闻讯而来的义兵。
阵容看起来颇为壮观,中央是长矛手和刀牌手,两翼有少量骑兵,后方有弓箭队和约两百名火绳枪手。
统帅是朝鲜名将李时白,他试图依托地形,打一场防守反击。
对面,是多尔衮亲自指挥的两白旗六千骑兵,以及多铎率领的三千精锐巴牙喇。
战斗在清晨打响。
朝鲜军严阵以待,李时白甚至效仿古法,布置了车阵在前。
清军没有立刻冲锋。
他们先在远处游弋,派出小股骑兵挑衅。
朝鲜军按捺不住,派出骑兵追击,结果被引入陷阱,遭到清军主力骑兵的侧击和抵近骑射,几乎全军覆没。
接着,清军开始耐心地“剥洋葱”。他们以牛录为单位,轮番上前,在朝鲜军阵前六七十步外抛射箭雨。
这个距离,朝鲜的弓箭很难有效还击,火绳枪精度更差。
而清军的重箭却不断造成伤亡,更重要的是,持续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士气。
一个时辰后,朝鲜军阵型因不断应对袭扰而开始松动,士兵疲惫不堪。
这时,多尔衮动了。
他亲率两千白甲兵,从正面缓缓推进。
朝鲜军如临大敌,所有火力集中向前。
然而,这又是佯动。
就在朝鲜军注意力被正面吸引时,多铎率领的三千巴牙喇,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树林中突然杀出。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密集的马蹄声,速度快得惊人!
“侧翼!侧翼!”
李时白声嘶力竭。
但太迟了。
多铎的骑兵根本不给朝鲜军调整阵型的时间,他们冒着零星箭矢,直接冲到了朝鲜军侧翼阵前,二十步!
“放!”
平射的重箭如同死神的镰刀,将侧翼的朝鲜长矛手和弓箭手成片扫倒。
阵型被撕开巨大的缺口,巴牙喇骑兵顺势突入,马刀翻飞,砍瓜切菜。
正面,多尔衮看到侧翼得手,立刻下令总攻。
两千白甲兵发出震天咆哮,开始加速。
朝鲜军腹背受敌,军心瞬间崩溃。
李时白被亲兵拼死护着突围,身中数箭,侥幸逃回城中。
八千联军,战死超过四千,被俘两千余,余者溃散。
清军损失微乎其微。
此战后,朝鲜北道门户洞开,清军兵锋直指平壤。
而最黑暗的一幕,在后续的“绥靖”中上演。
为了以最快速度获取补给,震慑反抗,并为后续统治扫清障碍。
同时也是为了发泄辽东惨败的郁愤,多尔衮默许了岳托提出的“三光策”——对抵抗激烈的城镇,实行“抢光、杀光、烧光”。
十一月十五,宁边大都护府。
这座曾经管辖北方数州的雄城,因为组织了较为激烈的抵抗,在城破后迎来了末日。
岳托的正红旗士兵挨家挨户搜查,将所有值钱物品洗劫一空。
然后,不分军民,不分老幼,开始了系统性的屠杀。
男人被驱赶到城外空地,被骑兵用马刀和弓箭处决,女人被掳掠,哭声震天,孩童也未能幸免,许多被当场刺死。
城中燃起大火,木质建筑在干燥的冬季迅速化为火炬,浓烟遮天蔽日。
尸骸堆积在街道和城墙下,野狗和乌鸦聚集。
侥幸躲藏的人,也在随后几日的搜捕中被一一找出杀死。
岳托站在城头,看着脚下的炼狱,脸上只有麻木的冷酷。
他需要粮食,需要奴隶,需要让所有朝鲜人记住反抗的代价。
至于道德?
在生死存亡面前,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类似的惨剧在黄州、在咸兴、在成川……接连上演。
清军铁骑所过之处,繁华化为焦土,生灵涂炭。
朝鲜朝廷内惊慌失措,从最初的“借道伐汉”幻想中彻底清醒,却已无力组织起有效的全国性抵抗。
各地军队或被歼灭,或望风而逃,或据城自守不敢出战。
多尔衮进驻平壤后,暂时停下了急速南下的脚步。
不是心慈手软,而是需要消化战果,整顿内部,并面对一个现实。
虽然军事上碾压,但要彻底征服这三千里江山,仅靠五万疲兵和数万家眷,依然力有未逮。
朝鲜南部多山,水网纵横,不利于大规模骑兵展开。
而且,持续的屠杀和劫掠虽然短期震慑,却也在疯狂积累仇恨,使得后续统治成本无限提高。
更关键的是,辽东的消息虽然被刻意封锁,但汉军迟早会追来。
朝鲜,真的能成为爱新觉罗氏新的“龙兴之地”吗?
站在平壤牡丹峰的残破宫殿上,多尔衮望着南方烟雨朦胧的群山,心中没有多少征服的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和隐忧。
马蹄再一次踏碎了半岛的宁静,弓箭射穿了王朝的尊严,火焰吞噬了三韩最后的底蕴。
然而,在这血与火铸就的暂时栖身之所之下,复仇的种子已随着每一具倒下的尸体、每一滴流淌的鲜血,深深埋入这片古老的土地。
清军用最残酷的方式,在朝鲜打开了生存空间,却也亲手点燃了一座迟早会将自己焚尽的火山。
而远在辽东的汉军,都绝不会坐视这狼烟继续蔓延。
三千里江山,血泪才刚刚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