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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祯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午时,巨鹿以北官道。

    战鼓未响,杀声已沸。

    旷野之上,血色骤然泼洒。

    卢象升的命令不可谓不及时,天雄军的反应也堪称迅捷。

    然而,天雄军虽然士气高涨,但在清军精锐八旗那套千锤百炼的骑兵技战术面前,这一切抵抗的准备都显得如此仓促和脆弱。

    清军骑兵的第一波冲击,并未直接撞向尚未完全闭合的圆阵。

    在逼近到约百五十步时,前锋骑兵骤然向两翼分开,如同黑色潮水遇礁石般向两侧漫卷。

    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第二梯队、第三梯队清骑,在疾驰中张开了手中的硬弓。

    “举盾!火铳手预备——”

    卢象升的吼声在阵中响起。

    然而,清军骑兵并未进入寻常火铳的有效射程。

    他们在二十步的距离上,绕着汉军圆阵开始高速盘旋,同时,箭矢如同飞蝗般离弦而出。

    这不是直射,是抛射。

    重箭划着致命的弧线,越过汉军前排的盾牌和车仗,如同冰雹般砸向阵型中心。

    “噗噗噗噗——!”

    箭矢落下的闷响与中箭者的惨叫瞬间交织。

    天雄军士卒大多穿着棉甲或镶铁棉甲,对远距离抛射有一定防护,但如此密集的箭雨,仍不断有人被射中面门、脖颈等薄弱处,惨叫着倒地。

    阵型内部开始出现骚动。

    “稳住,不许乱,火铳手,瞄准外围游骑,自由射击!”

    卢象升挥剑格开一支流矢,厉声嘶吼。

    天雄军的火铳手开始零星还击,硝烟在阵中升起。

    但清军骑兵始终保持着高速运动,在马上颠簸起伏,汉军火铳的命中率低得可怜。

    而清军的箭雨却连绵不绝,各牛录轮番上前抛射,保持着持续的压制。

    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极其不对称的单方面厮杀。

    眼见汉军阵型因箭雨袭扰而稍显混乱,外围防御注意力被吸引,清军阵中号角声陡然一变,变得短促而凄厉!

    一直在两翼游弋、等待时机的精锐白甲兵和巴牙喇护军,动了。

    他们不再盘旋,而是收弓换矛,组成数支尖锐的楔形队,在多铎、阿克墩、尼堪等悍将的亲自率领下,对准汉军圆阵的几处看似薄弱或刚刚被箭雨打乱的位置,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马蹄声如同地狱的鼓点,骤然逼近,这些清军重骑,人马俱甲,冲锋之势如同铁墙压来!

    “长枪手!顶住!”

    阵前军官的吼声带着破音。

    天雄军的长枪手匆忙将长枪尾端杵地,枪尖斜指向前,试图构成枪林。

    然而,他们的训练毕竟不足,面对如此骇人的正面冲锋,许多新兵手臂发抖,阵线也不够紧密。

    “放箭!”

    清军冲锋队列中,也有骑射手。

    在冲至二十步时,这些伴冲的骑射手突然从重骑侧后方闪出,又是一轮精准平射,目标直指汉军长枪手和其后试图支援的火铳手。

    “啊!”

    “我的眼睛!”

    惨叫声再起,前排长枪手倒下一片,刚刚出现的枪林瞬间出现缺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清军重骑的铁蹄,狠狠踏入了缺口!

    “轰!”

    人仰马翻,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清军重骑凭借速度、重量和甲胄,硬生生撞开了并不牢固的枪阵,

    战马的冲击力将长枪折断,将士兵撞飞,挥舞的刀矛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缺口处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补上去!堵住缺口!”

    卢象升看得双目赤红,阵型一旦被撕开,那就是崩溃的开始。

    他亲自率领亲兵家将,冲向一处最危急的缺口。

    然而,清军的攻击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一处缺口被打开,立刻有更多的清军轻骑沿着缺口两翼席卷,用弓箭近距离射杀试图堵口的汉军,扩大战果。

    而重骑则继续向内凿穿,试图将汉军圆阵分割。

    更可怕的是清军那种抵近到极致的骑射。

    许多清军轻骑根本不屑于在远处抛射,他们凭借精湛的骑术,如同跗骨之蛆,紧贴着汉军车阵外围游走,在十步甚至五步之内,才突然开弓,箭矢几乎是平着射入汉军士卒的身体。

    更可怕的是骑射频率完全覆盖了汉军火铳带来的优势。

    这种射击,对于无甲或轻甲的火铳手和弓箭手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天雄军阵中不断有火铳手在装填时被冷箭射倒,火力持续性大受影响。

    卢象升身先士卒,挥舞着那柄沉重的偃月刀,接连劈翻两名冲入阵内的清军骑兵,刀锋染血,须发戟张,状若天神。

    总督的勇武极大鼓舞了周围士卒,暂时稳住了一小片阵地。

    但个人的勇武,无法扭转整体战局的颓势。

    天雄军毕竟成军日短,面对这种高强度、多波次、虚实结合的骑兵攻击,经验严重不足。

    各部之间配合生疏,被清军屡屡找到结合部的弱点加以突破。

    火器优势在混乱的近战和精准的抵近骑射压制下,根本无法充分发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天雄军已是伤亡惨重,圆阵多处被破,阵型摇摇欲坠。

    卢象升身上也多了几处箭伤和刀痕,甲胄破损。

    “总督大人,不行了,弟兄们死伤太惨!阵型快散了,向北撤吧,依托那边那片废堡和土丘,还能再守一守!”

    一名满脸血污的游击将军冲到卢象升身边,嘶声喊道。

    卢象升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不断倒下,清军骑兵如同狼群般在溃散的阵线间穿插砍杀,他知道,再坚持下去,唯有全军覆没。

    “传令,向北,交替掩护,撤往那片高地!”

    卢象升咬牙下令,心中滴血。

    这是他精心打造的天雄军,初战便遭此重创,何其痛心!

    残存的天雄军士卒听到撤退命令,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秩序,且战且退,向北方数里外的一处有残垣断壁的废弃土堡和相连的矮丘撤去。

    清军骑兵衔尾追杀,又造成了大量伤亡。

    最终,卢象升仅收拢了约四千残兵,狼狈退入那片不大的废墟和高地,匆匆利用地形和残余车仗,构筑起一道简陋的防线。

    清军骑兵则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将这片高地团团围住,但并未立刻发动强攻,而是不断游走射箭,施加压力。

    高地之上,卢象升喘息未定,甲胄上血迹斑斑。

    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五千天雄军,此刻已折损近千,且人人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随军携带的粮草辎重大半丢弃,箭矢火药用一点少一点。

    “快,多派几路信使,突围出去,向巨鹿县城、向周边卫所、向宣府、大同求援,速去!”

    卢象升急声下令。

    他相信,只要附近兵马得知消息,必会来援,届时内外夹击,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然而,他低估了清军此次突袭造成的恐慌,也高估了边镇卫所兵的“敢战”之心。

    毕竟沈川只有一个,九边出了一个能打的沈川,并不代表宣府人人敢打。

    派出的信使,有几人拼死冲出重围。

    消息也确实迅速传到了周边的巨鹿县城以及宣府镇下辖的几个卫所、堡寨。

    然而,反应却让卢象升如坠冰窟。

    巨鹿县城,城门紧闭,守将登上城头,遥望北方隐约的烟尘和杀声,面色如土,对求援的信使道:“我县兵微将寡,自保尚且不足,焉能出城浪战?

    请回报卢总督,非是不救,实不能也。”

    任信使如何哀求痛骂,只是不开城门。

    宣府镇各卫所、堡寨,接到警报后,第一反应不是集结兵马出击,而是纷纷紧闭堡门,拉起吊桥,全员上墙戒备。

    各卫指挥使、守备们想的不是救援总督,而是生怕多尔衮这支突然出现的清军铁骑下一刻就扑到自己的堡寨下。

    他们接到的军报语焉不详,只知“大队建奴入寇”,连卢象升被围的具体位置和敌军数量都搞不清,在这种恐惧和自保心态下,谁敢轻易出动?

    万一出去救援,老家被端了怎么办?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

    “督台大人,各路信使回报,巨鹿闭门不纳,周边各堡皆坚守不出,无人……无人肯发援兵!”

    一名浑身是伤、侥幸带回消息的亲兵跪在卢象升面前,哭诉道。

    卢象升闻言,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他望着高地外围那些游弋的清军骑兵,又望向南方那些他本该守护,此刻却对他见死不救的城堡,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被抛弃了。

    被这个他誓死扞卫的体系,抛弃在了这片绝地。

    而此刻,清军大营中,多尔衮也从俘虏口中确认了被围汉军主将的身份。

    “卢象升……果然是他!”

    多尔衮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猎人终于锁定最重要猎物时的兴奋。

    “好!太好了!生擒或阵斩卢象升,比攻破十座宣府城更有价值,

    传令,休整一日,明日发起强攻,一鼓作气功破汉军!”

    夕阳西下,将巨鹿以北的这片荒丘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