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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祯五年三月末,辽东,广宁城。

    这座扼守辽西走廊咽喉的古城,在经历了数年的沉寂后,再次被战争的喧嚣与血腥所淹没。

    初春的寒风卷着硝烟和尘土,在城墙内外呼啸,却吹不散那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萧旻选择在黎明发动突袭,最初的炮火和枪弹确实打了广宁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当最初的混乱过去,城中为数不多但异常凶悍的守军,主要是正白旗和镶白旗的部分老弱残兵,以及少量被强征的汉军包衣。

    在几名低级章京的嘶吼督战下,迅速展现出了建奴军队骨子里的坚韧与亡命。

    汉军的第一次攻城浪潮,在相对顺利地清理了外围壕沟和零星抵抗后,于辰时(上午七至九点)左右,撞上了广宁城东门和南门的主城墙。

    “放箭!放擂石滚木!把他们砸下去!”

    城头,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镶白旗牛录章京,挥舞着顺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尽管守军数量处于劣势,但他们占据地利,且深知一旦城破,面对萧旻这等以对建奴狠辣着称的汉将,绝无生路,因此抵抗异常顽强。

    “嗖嗖嗖——”

    稀稀落落但精准异常的箭矢从垛口后射出,夹杂着沉重的石块和滚木砸下。

    冲在最前面的汉军刀盾手举盾格挡,仍有不少人被箭矢穿透缝隙,或被滚木擂石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

    “火枪手!瞄准垛口,压制!”

    萧旻立马在后方一个土台上,脸色铁青。

    看到不断有儿郎倒下,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对建奴的憎恨,如同毒液,早已浸透了他的骨髓。

    从宣府到辽东,他见过太多被建奴铁蹄蹂躏的惨状,听过太多同袍战死沙场的噩耗。

    每一次与建奴交战,他都抱着一种近乎虐杀的复仇心态。

    “砰砰砰!”

    汉军火枪队再次齐射,白烟弥漫,铅弹将几个冒头的清兵打翻。

    但城墙提供了良好的掩护,清兵很快又缩回去,或是从其他垛口继续反击。

    “给老子继续顶上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萧旻拔出战刀,声如炸雷。

    重赏之下,汉军士卒红了眼,顶着箭石,前赴后继地攀爬云梯。

    终于,在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有几架云梯成功搭上城头,数十名悍勇的汉军刀盾手咬着刀,奋力向上攀爬。

    “推下去!砍断梯子!”

    城头的清兵疯狂了,用长矛戳刺,用刀斧劈砍,甚至合数人之力,奋力推搡云梯。不

    断有汉军士兵惨叫着从半空坠落,摔在坚硬的冻土或同袍的尸体上。

    一名汉军哨总好不容易攀上垛口,刚砍翻一个清兵,就被侧面刺来的三支长矛同时捅穿了胸膛,他圆睁双目,死死抓着矛杆,口中鲜血狂喷,却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刀掷向一名清兵军官,然后才轰然倒下。

    第一次大规模登城尝试,以惨败告终。

    城墙下堆积了越来越多的汉军尸体和伤员,哀嚎声令人心碎。

    “火炮!集中轰击东门那段看起来修缮过的城墙,给老子砸开个口子!”

    萧旻咬牙切齿。

    他看出那段城墙颜色较新,显然是后来修补的,坚固程度可能不如旧墙。

    炮兵调整角度,数门六磅炮和更多三磅炮集中火力,对准东门偏北一段约二十丈的城墙猛轰。

    “轰隆!轰隆!”

    实心铁球一次次撞击在砖石上,碎石崩飞,烟尘弥漫。

    修补的墙体在持续轰击下,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缝和凹陷。

    经过一夜的短暂休整和重新部署,第二天的战斗更加惨烈。

    汉军集中了更多火枪和弓箭手,对城头进行不间断的压制射击。

    同时,萧旻派出了小股精锐,利用夜暗和火炮轰击造成的混乱,试图从城墙裂缝处和排水口等薄弱点渗透。

    城墙的裂缝在持续炮击下扩大,终于被轰开了一个数尺宽的缺口,虽然不大,但足以让士兵尝试突入。

    “选锋队,从缺口突进去!打开城门!”

    萧旻亲自挑选了三百名最悍不畏死的锐卒,由一名同样对建奴有血仇的游击将军带领,在火炮和火枪的掩护下,猛扑向那个缺口。

    缺口处的争夺,成了绞肉机。清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里的危险,调集了最精锐的白甲兵和巴牙喇堵在缺口内侧,用长枪、大刀、重斧构筑了一道血肉防线。

    汉军选锋队冲进去,立刻陷入四面受敌的短兵相接。

    “杀鞑子!!”

    “为了死去的弟兄!!”

    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利刃入肉声、濒死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狭窄的缺口处爆开。

    鲜血如同小溪般从缺口汩汩流出,浸透了破碎的砖石和泥土。

    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数条生命的消逝。

    萧旻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看到自己的亲兵队长,那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在缺口内被三名白甲兵围攻,砍断了一条胳膊,依然怒吼着用另一只手持刀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肚子,最后被乱刀分尸。

    “啊——”

    萧旻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恨不得亲自提刀冲上去。

    但他知道,自己身为主将,不能轻易涉险。

    他只能将无尽的怒火与憎恨,转化为对敌人更残酷的打击命令。

    “调两门炮过来,给老子对准缺口后面,用霰弹,轰他娘的!”

    萧旻红了眼,下达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命令。

    这意味着可能会误伤仍在缺口内苦战的己方选锋队。

    但命令被毫不犹豫地执行了。

    两门三磅炮被推到极近的距离,炮口几乎对准了缺口内侧清军聚集的人堆。

    “放!”

    “轰轰!”

    两声闷响,数百颗铅丸铁砂如同暴雨般泼洒进缺口内侧。

    刹那间,血肉横飞,无论是清兵还是少数冲得过于靠前的汉军选锋,都在这一片金属风暴中倒下一片。

    缺口内侧的清军防线为之一空,但也彻底断绝了选锋队扩大战果的可能。

    他们自己也损失惨重,剩下的人被迫退出了缺口。

    这一天的战斗,双方都流尽了鲜血。

    城墙上下,尸体堆积如山。汉军伤亡已超过五百,而守军的损失也同样惨重,但广宁城依然屹立,那面残破的蓝底金月旗,依旧在硝烟中飘摇,像是对萧旻极致的嘲弄……

    第三日清晨,天色阴沉,仿佛连上天都不忍再看这人间的修罗场。

    连续两日的猛攻,汉军疲惫不堪,士气受挫。

    而城内的清军,也到了极限,箭矢擂石将尽,能战之兵越来越少,连一些半大的孩子和受伤的士卒都被驱赶上城头。

    萧旻的耐心和理智,也在这两日的惨烈消耗和对建奴深入骨髓的憎恨中,消磨殆尽。

    他不再追求战术,只剩下最原始的征服与毁灭欲望。

    “把所有火药集中起来!给老子炸!炸不开城门,就炸塌那段破墙!”

    他指着昨日被轰出缺口、今日又被清军用杂物和尸体堵塞的那段城墙,声音嘶哑如同恶鬼。

    工兵和敢死队冒着城头零星的箭矢,将数十包火药偷偷运送到那段危墙之下,堆叠起来,接上长长的引信。

    “全军后退,准备突击!”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广宁城东侧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终于彻底垮塌了。

    形成一个数丈宽的、碎石嶙峋的斜坡豁口,烟尘冲天而起。

    “杀!!!”

    萧旻一马当先,亲自挥刀冲了上去!他身后的汉军士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涌向那个死亡的豁口。

    最后的防线被突破,城内的清军彻底崩溃了。

    残余的白甲兵和军官试图组织巷战,但在绝对优势兵力和复仇火焰燃烧的汉军面前,显得徒劳而可笑。

    战斗迅速从攻城战转变为巷战和清剿战。

    而这个过程,在萧旻毫不掩饰的仇恨意志下,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不留俘虏!凡操满语、剃发留辫者,无论老幼,尽数诛绝!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萧旻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在满是硝烟和血腥的街道上回荡。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

    杀红了眼的汉军士兵,将对连日苦战积攒的怒火、对袍泽战死的悲痛、以及对鞑子的种族仇恨,全部倾泻到了这座已经失去抵抗力的城池中。

    刀光闪动,惨叫不绝。

    无论是试图跪地求饶的包衣奴隶,还是躲藏在屋内的满人妇孺,只要被认定是“建奴”,便难逃屠刀。

    广宁城中,火光四起,哭喊震天,血流漂杵。

    萧旻亲自带队,逐街逐屋地清剿。他手中的刀早已砍得卷刃,身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

    每杀一人,他心中那团对建奴的憎恨之火便仿佛得到一丝扭曲的慰藉,却又燃烧得更加炽烈。

    当夕阳如血般染红广宁城残破的轮廓时,城中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火焰噼啪声和伤者垂死的呻吟。

    汉军的玄色旗帜,终于插上了广宁城头的最高处,取代了那面蓝底金月旗。

    然而,这座被“收复”的城池,已然成为一片废墟和巨大的坟场。

    汉军士卒疲惫地坐在满是血污的街道上,眼神空洞,有些人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神情复杂。

    萧旻独自站在城楼残骸上,望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和遍地狼藉的尸体。

    寒风拂过他冰冷铁青的脸颊。

    他成功了,他夺回了广宁。

    但己方也付出了上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其中阵亡者超过五百。

    胜利的滋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对建奴的憎恨似乎得到了一次彻底的宣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对未来不确定的阴霾。

    此刻,萧旻只是缓缓擦拭着手中卷刃的战刀,望着盛京的方向,眼中依旧燃烧着未熄的仇恨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