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傍晚时分，朱栐回到王府。</br>刚进正院，就看见朱欢欢正坐在廊下看书，朱琼炯在院子里举石锁。</br>九岁的朱琼炯，长得虎头虎脑，力气大得吓人。</br>那石锁是一百斤的，他举起来跟玩儿似的，脸不红气不喘。</br>看见朱栐进来，朱琼炯放下石锁，跑过来。</br>“爹，您回来了！”</br>朱栐摸摸他的头，笑道：“今天举了多少下？”</br>朱琼炯得意道：“三百下，俺数着的。”</br>朱栐点点头，道：“明天加二十斤，试试一百二十斤的。”</br>朱琼炯眼睛一亮，使劲点头。</br>朱欢欢放下书，走过来，轻声道：“爹，今天城外那些移民代表，都来了？”</br>朱栐看着她，笑道：“你怎么知道？”</br>朱欢欢道：“听小竹姐姐说的，她说那些人都想见您，您一大早就出城了。”</br>朱栐点点头，在廊下坐下。</br>朱欢欢坐在他身边，轻声道：“爹，他们……过得好吗？”</br>朱栐看着她，眼里浮起一丝欣慰。</br>这孩子，从小就心善。</br>“过得好，比在大明的时候还好。”朱栐道。</br>朱欢欢点点头，又问：“那这边的本地人呢？他们也过得好吗？”</br>朱栐想了想，缓缓道：“有好有坏，但大部分人，比以前过得好。”</br>朱欢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br>……</br>晚饭后，朱栐去了书房。</br>案上堆着一叠文书，都是这一年来积攒的。</br>有移民安置的，有土地分配的，有税收统计的，有官员考核的，有当地部落归附的…</br>他一页页翻看，不时用笔批几个字。</br>门外传来脚步声。</br>观音奴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放在案上。</br>“王爷，这么晚了，还不歇着？”</br>朱栐抬起头，笑道：“看完这批就歇。”</br>观音奴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br>一年多了。</br>这一年多，她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变化。</br>从一个刚刚征服的敌国，变成一个渐渐归心的大明藩地。</br>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做的。</br>“王爷，您真厉害。”她轻声道。</br>朱栐愣了一下后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br>观音奴摇摇头，道：“不是突然，是一直想说的，您一个人，带着三千人，打下这么大的地方，又用一年多时间，让这么多人归心。</br>我大哥说，他这辈子没服过人，但服您。”</br>朱栐看着她，放下笔，握住她的手。</br>“不是我厉害，是大明厉害，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是，但有大明在后面，我就能做很多事。”</br>观音奴点点头，靠在他肩上。</br>烛火摇曳。</br>窗外，夜色渐深。</br>远处，隐约能听见更夫的梆子声。</br>……</br>第二天一早，朱栐又去了城外。</br>今天是移民分地的日子。</br>城外那片新开垦的土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br>有汉人，有波斯人，有突厥人，有蒙古人。</br>有老有少，有男有女。</br>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前面那个高台。</br>高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着一叠叠地契。</br>朱栐站在高台前，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br>那些人也在看着他。</br>眼神里有期待，有感激，有敬畏。</br>朱栐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洪武十六年，第一批移民来了，一千户，五千人。洪武十七年，第二批来了，三千户，一万五千人。</br>现在，你们是第三批，五千户，两万五千人。”</br>他顿了顿，继续道：“地，就在你们身后，一人五十亩，一户两百亩，三年不交税，三年后，按大明的规矩，三十税一。”</br>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br>有人小声议论。</br>“三十税一，比大明本土还低…”</br>“可不是嘛，王爷心善。”</br>“……”</br>朱栐摆摆手，人群安静下来。</br>“但是，有件事本王要说清楚，这地，是大明的，是朝廷的，是本王封地里的，你们种地，交税，天经地义。</br>但如果有人想闹事，想造反，想勾结外面的势力…”</br>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br>“那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br>人群里一片安静。</br>没有人敢出声。</br>朱栐点点头道：“好了，开始分地。”</br>官员们开始念名字，发地契。</br>人群一拨拨上前，领了地契，欢天喜地地往后走。</br>一个老农领了地契，走到朱栐面前，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br>“王爷，草民给您磕头了。”</br>朱栐连忙扶他起来，道：“老人家，快起来。”</br>老农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br>“王爷，草民老家是河南的，洪武元年逃荒逃到应天府，给人扛了十几年活，去年听说这边招移民，就带着一家老小来了。</br>没想到，真能分到地，真能有自己的地…”</br>他抹了把眼泪又道：“王爷，您是活菩萨，活菩萨啊…”</br>朱栐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br>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br>现在，他有了。</br>“老人家，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朱栐拍拍他的肩膀。</br>老农使劲点头，抹着眼泪，踉跄着走了。</br>……</br>分完地，已经是下午。</br>朱栐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散去的移民。</br>那些人扛着行李，牵着孩子，往自己的地走去。</br>背影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希望。</br>张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br>“王爷，您说，这些人，以后会把这边当成家吗？”</br>朱栐沉默片刻，缓缓道：“会，只要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就会把这边当成家。”</br>张武点点头，没再说话。</br>远处，太阳渐渐西斜。</br>戈壁滩上，那些新建的木屋开始升起炊烟。</br>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正在一点点变成家园。</br>……</br>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br>朱栐刚进正院，就看见朱琼炯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br>“爹！爹！俺今天举了一百二十斤的，举了二百下！”</br>朱栐弯腰抱起他，笑道：“好小子，厉害。”</br>朱琼炯得意地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br>朱欢欢从屋里走出来，轻声道：“爹，娘让您进去吃饭。”</br>朱栐点点头，抱着儿子进了屋。</br>屋里，暖意融融。</br>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盆羊肉汤，还有一碟烤馕。</br>观音奴正在摆碗筷，见他进来，笑道：“回来了，饿了吧？”</br>朱栐放下儿子，在桌边坐下。</br>一家人围坐，开始吃饭。</br>朱琼炯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圆圆的。</br>朱欢欢吃相文雅，小口小口地嚼着。</br>朱栐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观音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br>妻儿在侧，家宅安宁。</br>足够了。</br>……</br>饭后，朱栐又去了书房。</br>案上还有几份文书没看完。</br>他刚坐下，外面就传来通报声。</br>“殿下，城外几个部落的首领来了，想见您。”</br>朱栐放下笔，道：“让他们进来。”</br>片刻后，几个穿着长袍的突厥人走进来，跪倒在地。</br>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br>“王爷，我们是城外游牧部落的，听说今天移民分地，我们…我们也想…”</br>他吞吞吐吐，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br>朱栐看着他，道：“你们也想分地？”</br>老人连连点头，道：“是，是，我们游牧惯了，但这些年草场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难过。</br>听说明人来了，给地种，给饭吃，我们…我们也想试试。”</br>朱栐沉默片刻，道：“你们有多少人？”</br>老人道：“三千多帐，一万多人。”</br>朱栐点点头，道：“可以，但你们得跟移民一样，遵守大明的规矩，交税，服徭役，不能闹事。”</br>老人大喜，连连叩头。</br>“多谢王爷，多谢王爷！”</br>朱栐摆摆手，道：“明天去找移民署的官员，他们会安排。”</br>几个部落首领千恩万谢地退下了。</br>朱栐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br>游牧民族，也开始想要定居了。</br>这是好事。</br>说明大明的治理，正在一点点改变这片土地。</br>……</br>夜深了。</br>朱栐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br>窗外，月光如水。</br>远处的撒马儿罕城，灯火点点。</br>有汉人的灯笼，有波斯人的油灯，有突厥人的篝火。</br>那些灯火，混在一起，照亮了这座古老的城池。</br>朱栐望着那些灯火，心里忽然想起大明。</br>想起应天府。</br>想起爹娘，想起大哥，想起那些弟弟妹妹，想起那些侄子侄女。</br>他们应该也在过年吧。</br>坤宁宫里，娘肯定又在张罗着包饺子。</br>乾清宫里，爹肯定又在念叨着“咱那几个儿子”。</br>东宫里，大哥肯定又在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br>还有雄英，欢欢他们……</br>朱栐嘴角浮起笑意。</br>快了。</br>等这边彻底稳定了，就回去看看。</br>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br>观音奴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大氅。</br>“王爷，还不睡？”</br>朱栐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在想大明。”</br>观音奴靠在他肩上，道：“我也想。”</br>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远方。</br>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br>远处，隐约传来清真寺的诵经声，还有关帝庙的钟声。</br>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这古老的城池上空飘荡。</br>这是帖木儿府的夜晚。</br>这是大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