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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龙驭上宾

    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一,卯时四刻,洛阳南宫宣室殿。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病榻上,洒在刘宏苍白如纸的脸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殿内跪满了人。太子刘辩跪在榻前,握着父皇的手,一动不动。何皇后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顾命大臣曹操、陈群、皇甫嵩跪在右侧,五曹尚书荀彧、刘陶、蔡邕、李膺跪在左侧。宗正刘虞、太常杨彪、司徒王允跪在后面。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刘宏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太医令赵谦跪在殿外,不敢进去。他已经无药可施了。刘宏的病,从建安二十一年春开始,越来越重。咳血,消瘦,昏睡。他用了最好的药,请了最好的医工,但都无济于事。他知道,天子的大限,到了。

    刘宏闭着眼,呼吸越来越轻。他的手,还搭在刘辩的掌心里,枯干如柴,但很温暖。刘辩握着那只手,不敢松开。他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刘宏忽然睁开眼。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往日的光芒,有些浑浊,有些涣散。但他还是强撑着,看着刘辩。

    “辩儿。”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辩连忙俯身:“儿臣在。”

    刘宏道:“什么时辰了?”

    刘辩道:“回父皇,卯时四刻了。”

    刘宏点点头:“天亮了。”他顿了顿,又道,“朕该走了。”

    刘辩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刘宏看着刘辩,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刘辩的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到下巴,一寸一寸地看,仿佛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

    “辩儿。”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

    刘辩泣不成声:“儿臣在。”

    刘宏道:“朕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你母亲。”

    刘辩拼命点头:“儿臣记住了。”

    刘宏又看向何皇后:“皇后,你过来。”

    何皇后膝行到榻前,握着刘宏的手,泪流满面:“陛下……”

    刘宏看着她,目光温柔:“皇后,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何皇后拼命摇头:“不,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陛下对臣妾很好。很好。”

    刘宏笑了:“朕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替朕看着辩儿,看着这江山。”

    何皇后泣不成声:“臣妾记住了。”

    刘宏又看向顾命大臣:“曹操、陈群、皇甫嵩,你们过来。”

    三人膝行到榻前,泪流满面。

    刘宏看着曹操:“曹卿,你是最让朕不放心的,也是朕最放心的。朕信你。”

    曹操泪流满面:“陛下……”

    刘宏又看向陈群:“陈卿,法不可废,但人不可不察。有时候,法外有情。朕信你。”

    陈群泣不成声:“陛下……”

    刘宏最后看向皇甫嵩:“皇甫卿,你是三朝元老。朕走了以后,你要替朕看着太子,看着曹操,看着陈群。朕信你。”

    皇甫嵩老泪纵横:“陛下……”

    刘宏又看向五曹尚书:“荀彧、刘陶、蔡邕、李膺,你们过来。”

    四人膝行到榻前,泪流满面。

    刘宏看着荀彧:“荀卿,吏曹荐贤,国之大事。你要替朕,替太子,选贤任能。”

    荀彧泣不成声:“臣记住了。”

    刘宏看着刘陶:“刘卿,户曹度支,国之根本。你要替朕,替太子,管好这个家。”

    刘陶泪流满面:“臣记住了。”

    刘宏看着蔡邕:“蔡卿,礼曹教化,国之体面。你要替朕,替太子,正礼乐,化民心。”

    蔡邕老泪纵横:“臣记住了。”

    刘宏看着李膺:“李卿,刑曹执法,国之公平。你要替朕,替太子,执法如山,公正不阿。”

    李膺泪流满面:“臣记住了。”

    刘宏最后看向宗正刘虞、太常杨彪、司徒王允:“诸卿,朕走了。望诸卿,同心协力,共治天下。”

    群臣跪倒,齐声道:“臣等,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宏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他的脸色更白了,呼吸也更急促了。但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只是短短的一下,然后就黯淡下去。

    “辩儿。”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缕丝线。

    刘辩连忙俯身:“儿臣在。”

    刘宏道:“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刘辩道:“父皇请讲。”

    刘宏道:“朕的遗诏,在金匮里。朕百年之后,你与荀彧持双钥开启金匮,取出遗诏,当众宣读。”

    刘辩泣不成声:“儿臣记住了。”

    刘宏又道:“还有一件事。朕的陵墓,不要铺张。简简单单就好。朕这辈子,最讨厌铺张浪费。”

    刘辩拼命点头:“儿臣记住了。”

    刘宏最后道:“还有一件事。朕走了以后,你不要哭。皇帝不能哭。”

    刘辩咬着牙,强忍住泪水。但他的眼泪,止不住。

    刘宏看着他,笑了:“辩儿,你长大了。”他顿了顿,声音已经很轻了,“朕放心了。”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刘辩握着父皇的手,不敢松开。他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刘宏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缕丝线,在风中飘荡,将断未断。忽然,那缕丝线断了。

    刘宏的手,在刘辩掌心里,轻轻一沉。他的手,还是温暖的。但刘辩知道,父皇走了。

    太医令赵谦膝行入殿,搭上刘宏的脉搏,又探了探鼻息。然后,他跪倒,泪流满面:“陛下……驾崩了。”

    殿内,哭声一片。

    刘辩跪在榻前,握着父皇的手,一动不动。那只手,还是温暖的。但他知道,这温暖很快就会消散。他握着那只手,不肯松开。仿佛只要不松开,父皇就没有走。

    何皇后跪在他身边,泪流满面。她看着刘宏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入宫那天。那天,刘宏坐在御座上,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一笑,她记了三十年。

    “陛下……”她喃喃道,“您累了。好好休息吧。”

    曹操跪在榻前,泪流满面。他想起刘宏第一次召见他,问他对时局的看法。他想起刘宏在幽州城头亲自擂鼓,在南阳河堤上和他一起搬石头。他想起刘宏在宣室殿里,批阅奏章到深夜,咳嗽声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他想起刘宏对他说:“曹卿,你是最让朕不放心的,也是朕最放心的。”

    他跪在那里,泪如雨下:“陛下,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群跪在曹操身边,泪流满面。他想起刘宏第一次授他獬豸冠,说:“持此冠,可先斩后奏。斩前须有三证,斩后须报廷尉复核。枉杀一人,冠收回,你抵命。”他想起刘宏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跪在那里,泪如雨下:“陛下,臣记住了。”

    皇甫嵩跪在最后面,老泪纵横。他想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先帝。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意气风发。五十年后,他老了,先帝也老了。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陛下,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您放心去吧。”

    荀彧跪在文官班列中,泪流满面。他想起刘宏对他说过的话:“荀卿,朕信你。”他跪在那里,泪如雨下:“陛下,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刘陶、蔡邕、李膺跪在那里,泪流满面。他们想起刘宏对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们跪在那里,泪如雨下。

    宗正刘虞跪在宗室班列中,老泪纵横。他想起刘宏登基那天,天下大乱,宦官乱政,豪强割据,百姓流离。他以为大汉要亡了。可刘宏没有让大汉亡。他用了三十年,把大汉从废墟里扶起来。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陛下,您安心去吧。大汉,不会亡的。”

    太常杨彪跪在刘虞身后,泪流满面。他的族侄杨修被斩了,他的族人杨荣被流放了,他的家族被暗行御史查了个底朝天。他曾经恨过,怨过,想过报复。但此刻,他只有泪。他跪在那里,泪如雨下。

    司徒王允跪在最后面,老泪纵横。他跟随刘宏三十年,从建宁元年到现在。他见过刘宏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中年时的沉稳如山,见过他晚年时的疲惫不堪。他曾经不服过,曾经怨过,曾经恨过。但此刻,他只有泪。他跪在那里,泪如雨下。

    刘辩跪在榻前,握着父皇的手,久久不肯松开。那只手,已经渐渐凉了。但他还是不肯松开。何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辩儿,你父皇走了。”

    刘辩抬起头,泪流满面:“母后,儿臣知道。儿臣只是……舍不得。”

    何皇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母后也舍不得。”

    刘辩松开手,把父皇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他站起身,面对群臣,声音沙哑:“先帝……驾崩了。”

    群臣跪倒,齐声哭道:“陛下——!”

    哭声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息。远处,钟声响起。浑厚的钟声,在洛阳城上空回荡,久久不息。那钟声,是丧钟。它在告诉天下人,天子走了。

    刘辩站在殿中,望着父皇的遗体,泪流满面。他想起父皇最后说的话:“辩儿,你长大了。朕放心了。”他喃喃道:“父皇,您放心去吧。儿臣会守住这江山的。”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

    当夜,宣室殿。月光洒在殿前的石阶上,一片银白。一个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着殿内那盏孤灯。灯还亮着,但人已经不在了。他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句话,在夜风中回荡:“龙驭上宾……好一个龙驭上宾。”

    远处,太学的法鼎,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些刻字,那些功业,那些岁月,都刻在鼎上,刻在史书上,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但那些黑暗中的眼睛,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