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腊月十五,卯时三刻,洛阳南宫端门外。
天还没亮,晨雾很重,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鬼火。端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百官正在候朝。但今天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三天前,尚书台考功司公布了建安二十年的考绩结果。策论科第一名张华、律科第一名张机、算科第一名郭嘉、经科第一名郑浑,以及另外六名科举出身的寒门士子,因考绩优异,被破格调入尚书台。十个人,十个寒门子弟,十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有的从书吏做起,有的从令史做起,有的从主事做起,最短的入仕才三年,最长的也不过五年。现在,他们直接进入了尚书台。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十个人,全是从小吏升上来的。没有一个世家子弟。”
“听说张华直接从书吏升到尚书台令史,连升四级。这算什么?”
“人家考绩优等,策论第一,凭什么不能升?”
“策论第一?那是文章写得好,文章写得好就能治国?”
“那你说谁能治国?你们那些世家子弟,读书几十年,连个县令都当不好。”
“你……”
争论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到现在也没停。
此刻,端门外,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世家子弟们面色阴沉,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则面带喜色,却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司徒王允站在最前面,面色铁青。他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十个人,十个寒门子弟,直接进了尚书台。尚书台是什么地方?那是中枢机要之地,是天子眼皮底下的核心权力机构。以前,能进尚书台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高官子弟。寒门子?做梦。
可现在,梦成真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太常杨彪站在他身后,同样面色阴沉。他是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可他的族侄杨修,被斩了。他的族人杨荣,被流放了。他的家族,被暗行御史查了个底朝天。现在,连尚书台都要被寒门子占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入殿。
德阳殿中,烛火通明。刘宏端坐御座,目光扫过群臣,落在张华等十人身上。他们站在文官班列最后面,官袍是最低等的青色,但腰背挺得笔直。
“诸卿。”刘宏开口,“今日朝会,只议一事。尚书台考功司报上来的考绩结果,诸卿都看到了。十名科举出身的寒门士子,因考绩优异,被破格调入尚书台。诸卿有何议论?”
司徒王允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刘宏看着他:“有何不妥?”
王允道:“尚书台乃中枢机要之地,非资历深厚、经验丰富者不可任。这十人,入仕最长的不过五年,最短的才三年。资历尚浅,经验不足,如何能担此重任?”
刘宏点点头,又问:“那依王司徒之见,什么样的人才能进尚书台?”
王允道:“当以门第、资历、德行为重。”
刘宏笑了:“门第?王司徒,你是说,世家子弟才能进尚书台?”
王允脸色一变:“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世家子弟自幼受良好教育,知书达礼,德才兼备……”
刘宏打断他:“王司徒,你说的那些世家子弟,朕见过不少。有的读了二十年书,连个县令都当不好。有的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仗着家世,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你说的德才兼备,朕怎么没看到?”
王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宏继续道:“朕倒觉得,这些寒门子,比那些世家子弟强得多。他们从小吃苦,知道民间疾苦。他们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他们做官,是为了报效朝廷。他们的考绩,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不是靠家世混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诸卿,朕问你们一个问题。一个人的门第,和他能不能做事,有关系吗?”
殿内一片寂静。没人敢回答。
刘宏自问自答:“没关系。门第高的,未必能做事。门第低的,未必不能做事。能不能做事,看的是本事,不是门第。”
王允无言以对,退后一步。但太常杨彪又出列了。
“陛下,臣有一言。”
刘宏点头:“讲。”
杨彪道:“陛下说的,臣不敢苟同。门第虽不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做事,但至少能保证一个人受过多年的教育。这些寒门子,虽也读书,但所读之书,不过是应付考试而已。真要治国,他们差得远。”
刘宏看着他:“杨太常,你说他们差得远,你见过他们做事吗?”
杨彪一愣。
刘宏道:“张华,你出来。”
张华出列,跪倒。
刘宏道:“你把你写的《漕运改制疏》,念给杨太常听听。”
张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朗声念道:“建安二十年,臣张华谨疏:漕运之弊,在官不在船,在法不在人。官贪则船沉,官廉则船通。故治漕运,先治官吏。官吏清,则漕运通;官吏浊,则漕运塞。臣请罢黜贪墨之吏,擢升清廉之士。三年之内,漕运可复。”
念完,刘宏看向杨彪:“杨太常,你觉得这篇疏,写得如何?”
杨彪沉默片刻,缓缓道:“文笔尚可,但纸上谈兵。”
刘宏笑了:“纸上谈兵?杨太常,朕告诉你,这篇疏,张华写了三个月,跑遍了漕运沿线十几个县,走访了上百个老船工、老漕吏。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脚底板走出来的。你说是纸上谈兵?”
杨彪脸色变了。
刘宏又道:“郭嘉,你出来。”
郭嘉出列,跪倒。
刘宏道:“你把你写的《北疆边防策》,念给杨太常听听。”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朗声念道:“建安二十年,臣郭嘉谨策:北疆之患,在鲜卑,亦在我。鲜卑强,则我弱;鲜卑弱,则我强。故御鲜卑,当以强我为主。强我之道,在修烽燧、储粮草、备战马、练士卒。四年之内,可使鲜卑不敢南顾。”
念完,刘宏看向杨彪:“杨太常,你觉得这篇策,如何?”
杨彪沉默。
刘宏道:“郭嘉写这篇策,在幽州待了半年,跟着老兵巡逻,跟着斥候探营。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拿命换来的。你说是纸上谈兵?”
杨彪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宏又道:“张机,你出来。”
张机出列,跪倒。他的左手还裹着布,那是当年刺血写书时留下的伤。
刘宏道:“你把你写的《律法十弊疏》,念给杨太常听听。”
张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朗声念道:“建安二十年,臣张机谨疏:律法之弊,在刑不在法,在人不在这。刑过重,则民怨;刑过轻,则民慢。故治律法,当以中刑为要。中刑者,不伤肢体,不毁性命,使民畏而不怨,惧而不恨。臣请废肉刑,行髡钳。五年之内,刑狱可减三成。”
念完,刘宏看向杨彪:“杨太常,你觉得这篇疏,如何?”
杨彪低着头,不说话。
刘宏道:“张机写这篇疏,翻阅了廷尉府二十年的案卷,走访了十几个刑徒营,亲眼看过那些被斩了左趾的犯人,是怎么活不下去,再次犯罪的。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良心换来的。你说是纸上谈兵?”
杨彪跪倒,叩首道:“臣……无话可说。”
刘宏看着他:“杨太常,你不是无话可说,你是不敢说。你怕说了实话,得罪那些世家。你怕说了实话,丢了太常的位子。你怕说了实话,被那些门生故吏唾骂。”
杨彪的头,埋得更低了。
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群臣:“诸卿,朕今天把话说明白。从今以后,不管你是寒门还是世家,不管你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要有本事,朕就用你。没本事,就算你是四世三公,也别想进尚书台。”
他顿了顿,声音如雷:“那些说寒门子‘幸进’的人,朕告诉你们,他们不是幸进,是凭本事进来的。那些说他们‘终南捷径’的人,朕也告诉你们——”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坚定,也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捷则捷矣,通便好。”
殿内,一片死寂。
散朝后,张华等十人走出德阳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张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在南阳乡下给人抄书的穷小子。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能吃一顿饱饭。后来,他进了太学,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当个书吏。再后来,他考了策论第一,进了尚书台,以为这就是人生的顶峰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尚书台令史的官袍。他不知道,人生的顶峰,到底在哪里。但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对了。
“张兄。”张机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张华笑了:“在想,十年前的我,要是知道今天,会不会吓一跳。”
张机也笑了:“会的。一定会的。”
郭嘉走过来,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兴奋:“张兄,张兄,你们知道吗?我刚才听到王司徒说了一句话。”
张华问:“什么话?”
郭嘉压低声音:“他说,这些寒门子,是走了‘终南捷径’。”
张华一愣:“终南捷径?什么意思?”
郭嘉道:“终南山在长安南边,传说有捷径可以通到朝廷。那些想当官又没本事的人,就去找这条捷径。王司徒说咱们是走了捷径。”
张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捷径就捷径吧。能进来就好。”
郑浑走过来,面色沉稳:“张兄说得对。不管是什么路,能进来,就是本事。”
几个人相视而笑。
远处,王允和杨彪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年轻人的背影。王允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杨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司徒。”杨彪低声道,“这些寒门子,真的挡不住了。”
王允沉默片刻,缓缓道:“挡不住,就让他们走。走得快,摔得也快。”
他转身,大步离去。杨彪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当夜,尚书台。
张华坐在自己的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公文。这是他调入尚书台后接手的第一个差事——审核各州郡送上来的建安二十年考课文书。他看了一个时辰,已经看了十几份。
这些文书,比以前好了很多。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内容详实。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有的郡,考课等第全是“优”,没有一个“良”或“中”。他皱眉,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此郡考课等第,何以全是优?请重报。”
有的郡,考课等第与往年相差太大。去年还是“中”,今年就成了“优”。他又批了一行字:“考课等第变化过大,请附详细说明。”
有的郡,数字对不上。上报的田亩数与户籍数,与户曹的档案不一致。他再批一行字:“田亩数与户籍数不符,请核查。”
他批得很认真,每一份都仔细看,仔细想,仔细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张令史。”是荀彧的声音。
张华连忙起身:“荀尚书。”
荀彧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他批的那些公文,点点头:“批得好。这些郡,是该查。”
张华道:“荀尚书,学生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彧道:“讲。”
张华道:“考课文书,一年一次,从郡到州,从州到尚书台,层层上报,层层审核。太慢了,也太容易造假。能不能派人下去,随机抽查?查到造假的,严惩不贷。”
荀彧看着他,目光复杂:“张华,你知道你这想法,意味着什么吗?”
张华一愣。
荀彧道:“意味着,你要得罪很多人。”
张华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生知道。但学生不怕。”
荀彧笑了:“好。我帮你报上去。”
当夜,尚书台。
月光洒在尚书台广场中央的赤旗上,那五个大字泛着冷冷的光。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张华的办公室。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开了门,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避开了守卫。但他站在张华的案前,伸出手,轻轻拿起一份公文。
那是张华批过的那份——“考课等第全是优,请重报”。他看了很久,又拿起另一份,“考课等第变化过大,请附详细说明”。第三份,“田亩数与户籍数不符,请核查”。他一份一份看下去,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深。
他放下公文,从怀里取出一块骨片,轻轻放在张华的案上。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还有一行小字:“新血入枢,旧血当换。”
他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下,那块骨片静静地躺着,和张华的公文一起,等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