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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太庙盟誓白马刑

    建安二十年冬至,子时三刻,洛阳太庙。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太庙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供奉着大汉历代帝王的牌位。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光武帝……一排排牌位,静默如山。

    刘宏站在那些牌位前,已经站了很久。他穿着天子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镇海剑,一动不动。身后,太子刘辩跪在蒲团上,同样一动不动。再后面,顾命大臣曹操、陈群、皇甫嵩,五曹尚书荀彧、刘陶、蔡邕、曹操(兼兵曹)、李膺,依次跪着。

    今天,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也是祭祀天地祖宗的日子。但今天,刘宏要做的,不只是祭祀。

    寅时三刻,太常杨彪上前,低声道:“陛下,吉时已到。”

    刘宏点点头,转身,面对众人。他的目光扫过太子,扫过顾命大臣,扫过五曹尚书,最后落在殿外那匹白马身上。白马通体雪白,在雪地里几乎分不清哪是马哪是雪。它静静地站着,仿佛知道自己的命运。

    “牵进来。”刘宏道。

    两个羽林军士卒牵着白马走进殿内。白马的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它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个穿冕服的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刘宏走到白马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白马温顺地低下头,任由他抚摸。刘宏的手,微微发抖。

    “诸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今日,朕要在祖宗面前,与你们盟誓。”

    众人跪倒,齐声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刘宏摇摇头:“不是为朕效死,是为大汉效死。”他从腰间抽出镇海剑,剑光如雪,映着殿内的烛火。他走到白马面前,举起剑——

    剑光闪过。白马没有挣扎,没有嘶鸣,只是缓缓倒下,血从颈间涌出,流了一地。

    殿内,一片死寂。

    刘宏放下剑,从杨彪手中接过一只铜爵。他蹲下身,将铜爵盛满马血,站起身,走到高祖牌位前。“高祖皇帝在上,不肖子孙刘宏,今日率太子、顾命大臣、五曹尚书,于太庙盟誓。大汉立国四百年,历经风雨,几度兴衰。今海内粗安,四夷宾服,然常恐后世子孙,不谙创业之艰,不守祖宗之法。故今日盟誓,以白马为祭,以血酒为约。愿天地祖宗,共鉴此心。”

    他举起铜爵,一饮而尽。血酒腥涩,顺着喉咙流下,烧灼着他的胃。他没有皱眉。

    内侍又斟满七只铜爵,分别递给太子、顾命大臣、五曹尚书。七个人,七只铜爵,盛着同样的血酒。

    刘宏看着他们:“诸卿,饮此血酒,便是与朕、与大汉、与历代先帝,盟誓。”他顿了顿,“饮下此酒,便不可反悔。反悔者,天地不容,祖宗不佑。”

    刘辩第一个举起铜爵。“父皇在上,儿臣今日盟誓:永保汉祚,共遵祖训。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他一饮而尽。血酒入喉,腥涩难忍,但他没有皱眉。

    曹操第二个举起铜爵。“臣曹操今日盟誓:永保汉祚,共遵祖训。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一饮而尽。

    陈群第三个:“臣陈群今日盟誓:永保汉祚,共遵祖训。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一饮而尽。

    皇甫嵩第四个:“臣皇甫嵩今日盟誓:永保汉祚,共遵祖训。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他的手在发抖,但酒一滴不漏。

    荀彧第五个:“臣荀彧今日盟誓:永保汉祚,共遵祖训。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一饮而尽。

    刘陶第六个:“臣刘陶今日盟誓:永保汉祚,共遵祖训。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一饮而尽。

    蔡邕第七个:“臣蔡邕今日盟誓:永保汉祚,共遵祖训。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一饮而尽。

    李膺第八个:“臣李膺今日盟誓:永保汉祚,共遵祖训。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一饮而尽。

    八只铜爵,八份血酒,八个誓言。

    刘宏看着那八个人,眼眶微微发热。他转过身,面对高祖牌位,跪倒。“高祖皇帝在上,不肖子孙刘宏,今日与太子、顾命大臣、五曹尚书盟誓。愿天地祖宗,保佑大汉,永祚万年。”

    八人齐声道:“愿天地祖宗,保佑大汉,永祚万年!”

    盟誓完毕,刘宏站起身,走到高祖牌位前,从杨彪手中接过一卷帛书。帛书上,是《皇汉祖训》的抄本。他双手捧着帛书,高高举过头顶。

    “高祖皇帝在上,不肖子孙刘宏,今日将《皇汉祖训》藏于太庙。后世子孙,当世代遵守。有敢违者,天下共诛之。”

    他转过身,将帛书交给太子刘辩。“辩儿,这是《皇汉祖训》。朕把它交给你。你记住,这祖训,不是朕一个人的意思,是历代先帝的意思。守住了,大汉就在;守不住,大汉就亡。”

    刘辩双手接过帛书,沉甸甸的,压手。他跪倒,重重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刘宏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好。记住今天。”

    他又走到曹操面前。“曹卿,你是顾命大臣之首。朕百年之后,你要辅佐新君,守住这江山。”曹操跪倒:“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宏扶起他:“朕信你。”他又走到陈群面前,“陈卿,你是顾命大臣。朕百年之后,你要监察百官,守住这法度。”陈群跪倒:“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宏扶起他:“朕信你。”他走到皇甫嵩面前,老人已经七十有三,须发皆白,跪在那里,像一座山。“皇甫卿,你是顾命大臣。朕百年之后,你要稳住军心,守住这疆土。”皇甫嵩老泪纵横:“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刘宏扶起他:“朕信你。”他又走到荀彧、刘陶、蔡邕、李膺面前,一一叮嘱。最后,他回到高祖牌位前,面对那八个人。

    “诸卿,今日之盟,是朕与你们的盟,也是你们与后世的盟。朕在时,朕看着你们;朕不在时,祖宗看着你们。”八人齐声道:“臣等,永世不忘!”

    当夜,太庙偏殿。

    刘宏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卷《皇汉祖训》。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陛下。”是曹操的声音。

    刘宏道:“进来。”

    曹操推门进来,跪坐在刘宏对面。

    刘宏看着他:“曹卿,你刚才在殿上,说的是真心话吗?”

    曹操叩首:“臣说的,句句真心。”刘宏点点头:“朕信你。但朕还想听你说一句——若太子年幼,有人欺他,你怎么办?”

    曹操抬起头,目光如炬:“臣替太子挡着。”

    刘宏又问:“若有人想篡位呢?”

    曹操道:“臣替太子杀了。”

    刘宏沉默片刻,又问:“若那个人,是你自己呢?”

    曹操的脸色,变了。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道:“陛下,臣若真有此心,天地不容,祖宗不佑。”他顿了顿,“臣说过,臣能打仗,能治国,但臣不能做皇帝。臣说过的,永远算数。”

    刘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朕信你。”

    冬至后第三天,太庙门前立起一座新碑。碑高三丈,宽一丈,用整块青石雕成。碑身正面,刻着四个大字:

    “白马之盟”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刻字,记录了盟誓的经过和誓词。最后一行,刻着九个人的名字:刘宏、刘辩、曹操、陈群、皇甫嵩、荀彧、刘陶、蔡邕、李膺。九个人,九个名字,九个誓言。

    立碑那天,刘宏亲自揭碑。他站在碑前,望着那些名字,久久不语。曹操站在他身后,同样望着那些名字。陈群、皇甫嵩、荀彧、刘陶、蔡邕、李膺站在更后面。太子刘辩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碑上父皇的名字。

    刘宏转过身,看着他们:“诸卿,从今日起,这碑就在太庙。后世子孙,入太庙,必见此碑。见此碑,必记此盟。记此盟,必守此誓。”

    九人跪倒,齐声道:“臣等,永世不忘!”

    当夜,太庙。月光洒在那座新碑上,那四个大字泛着冷冷的光。一个黑影,悄悄摸到碑前。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刀,在碑座上轻轻划了几下。石屑簌簌落下。

    他刻完最后一笔,收起小刀,后退一步,月光下,那几道刻痕渐渐清晰——三条波浪,一个太阳。还有一行小字:“盟可立,心难盟。”

    他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守庙的士卒发现了碑座上的异样。消息传到刘宏耳中时,他正在宣室殿批阅奏章。他匆匆赶到碑前,蹲下身,看着那几道刻痕。三条波浪,一个太阳。他的手,微微发抖。

    又是他们。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依旧璀璨。但他知道,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多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