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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河工贪腐曝南阳

    建安十八年三月十八,辰时,南阳郡宛县以北三十里,白河大堤。

    春汛刚过,河水退去,留下两岸一片狼藉。刘辩站在河堤上,望着脚下那条蜿蜒如巨蟒的堤坝,眉头紧锁。

    这是他出任南阳太守的第十天。

    十天来,他处理了博望县的田产案,翻出了赵大的命案冤狱,在百姓中赢得了“青天”的名声。但他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南阳是大郡,辖三十七县,人口二百余万,政务繁重,问题丛生。

    昨天,他接到一份密报:白河大堤新修不过三年,已经出现多处裂缝。

    白河是汉水支流,流经南阳腹地,灌溉万顷良田。但每到汛期,河水暴涨,也威胁着两岸百姓的生命财产。三年前,朝廷拨下巨款,加固白河大堤。如今,钱花了,堤修了,裂缝却出现了。

    刘辩蹲下身,用手抚摸着堤坝的表面。

    堤坝是用三合土夯筑的,按标准配方,应该坚硬如石。可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土块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疏松的夯层。

    他又走到另一处裂缝前。裂缝宽约一指,深不见底,像一道狰狞的疤痕,蜿蜒在堤身上。

    “殿下。”身后传来张机的声音,“这堤,有问题。”

    刘辩点点头,站起身,望向远处。

    河堤上,每隔几十丈就有一道裂缝,有的已经开裂到可以伸进拳头。这样的堤,别说挡洪水,再来几场雨,自己就会塌。

    “修这段堤的工吏是谁?”

    许攸上前道:

    “回殿下,负责这段堤的是宛县县丞郑荣,工吏叫王贵。监工的,是郡丞李忠。”

    刘辩的目光,冷了下来。

    郡丞李忠,是太守府的二把手,他见过两次。那人五十来岁,一脸和气,说话滴水不漏。没想到,和气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心思。

    “回城。”刘辩转身,“今晚,我要见郑荣。”

    当夜,宛县城外,郑荣的别院。

    郑荣五十出头,白白胖胖,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他是宛县县丞,秩四百石,在县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平日里,他出入乘轿,前呼后拥,威风得很。

    此刻,他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面前,坐着太子刘辩。

    刘辩没有穿官袍,只是一身寻常的深衣,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郑荣大气都不敢喘。

    “郑县丞。”刘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白河大堤,是你监修的?”

    郑荣连连点头:

    “是……是下官监修的。”

    “用了多少工?多少料?”

    郑荣一愣,随即道:

    “回殿下,用了民夫三千人,历时三个月。石料一万方,三合土五万方,木桩两千根……”

    刘辩打断他:

    “账册呢?”

    郑荣的脸色,微微一变:

    “账册……在县衙库房里。殿下若要查看,下官明日就送来。”

    刘辩盯着他,看了很久。

    郑荣被看得心里发毛,额头冒出冷汗。

    “郑县丞。”刘辩缓缓道,“本官今天在堤上走了一圈。三十里堤,有裂缝的地方,不下五十处。有的裂缝,能伸进拳头。这样的堤,能挡住洪水吗?”

    郑荣的脸色,白了。

    他结结巴巴道:

    “殿下……这……这可能是施工时……天气不好……三合土没干透……”

    刘辩冷笑:

    “没干透?三年前修的堤,到现在还没干透?郑县丞,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

    郑荣说不出话。

    刘辩一挥手:

    “来人,把郑县丞的宅子抄了。账册、银钱、书信,一样都不许漏。”

    一个时辰后,许攸带着几个衙役,抬着三只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里,是郑荣家的账册。

    许攸翻开第一本,念道:

    “建安十五年春,白河大堤工程,朝廷拨款八十万贯。实到工地,石料八千方,三合土三万方,木桩一千五百根,民夫两千人。结余……”

    他停住了。

    刘辩问:

    “结余多少?”

    许攸咽了口唾沫:

    “结余三十五万贯。”

    刘辩的手,猛地攥紧。

    三十五万贯。八十万贯的工程,三十五万贯进了私囊。四成还多。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账册前,一本一本翻看。

    有的账册记录着石料的采买,明明是上等的青石,报账却是特等青石,差价两倍。

    有的账册记录着三合土的配比,标准配方是石灰三成、黏土四成、砂石三成,可账册上写的却是石灰两成、黏土三成、砂石五成——砂石最便宜,能省下大笔钱。

    有的账册记录着民夫的工钱,每人每天三十钱,可实际发给民夫的,只有二十钱。剩下的十钱,被层层盘剥,最后进了郑荣的口袋。

    还有一本账册,记录着“孝敬”的名单。郡丞李忠,三万贯。郡功曹赵某,两万贯。郡主簿钱某,一万五千贯。还有几个名字,刘辩不认识,但看职位,都是郡里的实权人物。

    刘辩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郑荣:

    “郑县丞,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郑荣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月二十,辰时,白河大堤。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堤上站满了人——有附近的百姓,有各县的官吏,还有从郡城赶来的官员。

    堤中央,跪着三个人:郑荣、工吏王贵、以及那个收了三万贯的郡丞李忠。

    李忠还在挣扎,拼命喊道:

    “殿下!下官冤枉!下官没有收钱!是郑荣陷害我!”

    刘辩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李郡丞,郑荣的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建安十五年五月,送给你三万贯。这笔钱,你买了一座别院,在城东。院里有假山,有池塘,有十几个仆役。要不要本官带人去你院里看看?”

    李忠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辩转身,面对那些围观的百姓,高声道:

    “诸位父老,你们都看到了?这堤,是朝廷拨了八十万贯修的。可这些人,贪了三十五万贯。用劣质的材料,克扣民夫的工钱,修出这样一条满是裂缝的堤。”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如果今年汛期,河水暴涨,这堤能挡住吗?挡不住!下游的村庄,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要被淹!”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呼喊。

    “杀了他们!”

    “贪官该死!”

    “还我们的钱!”

    刘辩抬起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走到郑荣面前,看着他:

    “郑县丞,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郑荣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殿下……下官……下官愿退赃……愿退两倍……求殿下饶命……”

    刘辩摇摇头:

    “郑荣,你知道你贪的是什么钱吗?那是朝廷拨下来修堤的钱,是百姓的救命钱。你贪了这些钱,修的堤就会垮。堤垮了,洪水就会淹死成千上万的人。你让本官,怎么饶你?”

    他转身,从张机手中接过一柄长剑。

    那是尚方剑。

    他举起剑,对着郑荣,一字一顿:

    “按《盗律》,贪墨巨万者,斩。”

    剑光闪过。

    郑荣的人头,滚落在地。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辩没有停。他走到王贵面前,同样一剑。

    再走到李忠面前,同样一剑。

    三颗人头,滚落在堤上,血顺着堤坡流下,渗进那些裂缝里。

    刘辩收起剑,转身面对人群:

    “诸位父老,这三个人,本官已经杀了。他们的家产,本官会全部抄没,用来重修这条堤。从今天起,本官亲自监工,用最好的材料,最实的工,把这条堤修成铁打的!”

    人群中,欢呼声如雷。

    有人跪了下来,有人哭了起来,有人高喊“太子万岁”。

    刘辩站在堤上,任雨水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两个月,刘辩几乎天天守在堤上。

    他从将作监调来最好的匠师,用标准的三合土配方,一层一层夯筑。每一层都要检验,不合格的立刻返工。石料用最上等的青石,木桩用最粗的松木,民夫的工钱一文不少,按时发放。

    他还让人在堤上立了一块碑,刻着:

    “建安十八年,太子刘辩监修此堤。贪吏郑荣、王贵、李忠,克扣工料,斩于堤上。凡后来者,见此碑当知——堤固,则百姓安;堤溃,则百姓死。为官者,当以此为戒。”

    五月二十,堤修成了。

    新堤比旧堤宽了一丈,高了一丈,绵延三十里,像一条巨龙卧在白河岸边。百姓们扶老携幼,来看新堤。有人用手摸了摸,硬得像石头;有人用脚跺了跺,纹丝不动;有人干脆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听,听那坚实的回响。

    刘辩站在堤上,望着那些欢腾的百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张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殿下,您这堤,能管多少年?”

    刘辩想了想:

    “只要不贪,管一百年。”

    张机笑了。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条堤染成金红色。

    当夜,刘辩回到驿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重修河堤的账册。账册上,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文钱的差错。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抬起头,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骨片。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太子殿下,堤修得好。但人心,能修好吗?”

    刘辩的手,猛地一抖。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只有那块骨片,静静地躺在窗台上,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