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十一月廿三,青州北海郡,都昌县。
天刚蒙蒙亮,县城东市的盐铺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老盐户刘三缩着脖子,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跺着脚御寒。他已经排了一个时辰,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
“这官盐,怎么又没了?”旁边一个汉子嘟囔着,“上月就没买到,这月又排不上。”
刘三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听说官仓里盐多得很,就是不放出来。”
“那放出来的呢?”
“都让那些私盐贩子抢了。他们价钱高,盐户愿意卖给他们。”
汉子压低声音:
“我听说,那些私盐是从辽东来的。便宜,成色还好。官盐一斤五十钱,私盐一斤才三十。傻子才买官盐。”
刘三摇摇头:
“便宜是便宜,可那是私盐啊。抓住了,可是要釱左趾的。”
汉子冷笑:
“釱左趾?这些年,你见过几个抓到的?满大街都是私盐,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刘三不说话了。
太阳升起来了,盐铺的门终于打开。一个伙计探出头来,喊道:
“今日官盐只有十斤,一人限买半斤!后面的别排了,没了!”
队伍里一片哗然。
刘三愣了愣,转身就走。
他不想再排队了。排了也是白排。
出了县城,他沿着官道走了五六里,拐进一个小村庄。村里有个盐贩子,是他远房表弟,专门从辽东贩私盐。
表弟正在院子里收拾盐袋,见他来了,笑道:
“三哥,又来买盐?”
刘三点点头:
“官盐又没了。给我来十斤。”
表弟从屋里扛出一袋盐,解开袋口。盐粒雪白,晶莹剔透,比官盐的成色还好。
刘三抓了一把,放在嘴里尝了尝。咸,纯,没有苦味。好盐。
“多少钱一斤?”
“老规矩,三十。”
刘三掏出三百钱,递给表弟。表弟接过钱,忽然压低声音:
“三哥,最近风声紧,少买点。我听上头说,洛阳那边,可能要来人查。”
刘三心里一紧:
“查什么?”
表弟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小心点。”
刘三扛着盐袋,匆匆离去。
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两个人,进了这个村子。
这两个人,是暗行御史贾诩和许攸。
三天前,度支尚书刘陶接到青州刺史的急报:北海郡、东莱郡、胶东国,三地官盐滞销,私盐泛滥。官仓里积压了十万斤盐,卖不出去;私盐却满街都是,价格只有官盐的六成。
刘陶当即派贾诩和许攸,化装成商人,潜入青州调查。
他们在北海郡转了两天,发现私盐确实到处都是。集市上,小巷里,甚至官道旁,都有人在偷偷卖盐。那些盐贩子,个个警惕,只卖给熟人,生面孔一概不理。
贾诩和许攸花了不少功夫,才通过一个当地商人的介绍,摸到了这个村子。
此刻,他们站在村口,看着那个盐贩子的院子。
“贾兄,怎么进去?”许攸问。
贾诩想了想:
“直接进。就说是买盐的。”
两人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门。表弟打开门,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找谁?”
贾诩拱了拱手,笑道:
“这位大哥,小的是从洛阳来的商人,听说这边有好盐,想来买点。”
表弟脸色一变:
“什么盐?我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他就要关门,贾诩一把按住门板,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饼:
“大哥别急,咱们是真心想买。价钱好商量。”
表弟看着那块银饼,眼睛亮了。他犹豫了一下,把两人让进院子。
院子里堆着几十袋盐,都用麻袋装着,没有标记。贾诩蹲下身,解开一袋,抓了一把盐细看。
盐粒雪白,晶莹,比官盐的成色还好。他放在嘴里尝了尝,纯咸,没有苦味。是上等海盐。
“大哥,这盐,从哪儿来的?”
表弟警惕地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贾诩笑道:
“咱们是商人,想长期进货。总得知道货从哪儿来,心里踏实。”
表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从辽东来的。走海路,运到东莱,再转陆路。”
贾诩心里一动:
“辽东?那边不是有盐铁官吗?怎么能把盐运出来?”
表弟笑了:
“辽东的盐铁官?哼,他们自己就在卖。这盐,就是盐铁官的人运出来的。”
贾诩和许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十二月初,贾诩和许攸抵达辽东郡。
他们没有去郡城襄平,而是先去了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沓氏县。
据那个盐贩子供述,私盐就是从沓氏县的一个小码头运出去的。每个月都有船从那里出发,装满私盐,运往青州、冀州。
沓氏县是个偏僻的小地方,只有几百户人家,靠打鱼晒盐为生。贾诩和许攸在村里租了一间房子,假扮成收购鱼干的商人,每天在海边转悠。
第七天,他们看到了那艘船。
那是一艘中型海船,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船上的人都是精壮汉子,腰间别着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船帆上没有标记,船头也没有旗帜,看不出是谁的船。
船靠岸后,几十个民夫开始卸货。一袋袋的东西被扛下船,堆在码头上。
贾诩凑近看了一眼。那些袋子上,赫然印着三个字:
“辽东盐”
这是官盐的标记。
许攸低声道:
“贾兄,他们用的是官盐的袋子。”
贾诩点点头:
“这说明,盐是从官仓里出来的。不是私盐贩子自己晒的。”
当天夜里,他们悄悄摸到那个码头,潜入了存放盐袋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盐袋,至少有上千袋。贾诩用匕首割开一袋,抓了一把盐细看。盐粒雪白,晶莹,和官盐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看那些袋子。袋子上,除了“辽东盐”三个字,还有一行小字:
“辽东盐铁官,建安十六年制”
铁证如山。
贾诩正要把袋子收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拉着许攸,躲到一堆盐袋后面。
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官袍,腰悬铜印,正是辽东盐铁官——公孙延。
公孙延走到一堆盐袋前,随手拍了拍,对身边的人说:
“这批盐,抓紧装船。月底前要送到青州。”
旁边的人应道:
“是。大人,青州那边催得紧,说官盐卖不动,让咱们多送点。”
公孙延笑了:
“卖不动才好。卖不动,咱们的盐才有市场。”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地上。
地上,有一小撮盐。
是贾诩刚才割破袋子时洒出来的。
公孙延的脸色,变了:
“有人来过。搜!”
贾诩和许攸对视一眼,同时跃起,冲向门口。
“站住!”身后传来暴喝。
两人头也不回,拼命狂奔。身后,箭矢呼啸而来,擦着耳边飞过。
他们翻过围墙,跳进海里,顺着海流游了半夜,才摆脱追兵。
三天后,贾诩和许攸潜入辽东郡城襄平。
他们找到了暗行御史在辽东的秘密联络点——一家不起眼的粮铺。
铺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赵,是暗行御史的老人。他听完两人的遭遇,沉默了很久。
“公孙延。”他缓缓道,“这个人,不好动。”
贾诩问:
“为什么?”
赵老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公孙延是什么人吗?他是辽东公孙氏的旁支。公孙氏,在辽东经营了三代人,兵强马壮,连鲜卑人都怕他们三分。辽东太守公孙度,是公孙延的堂兄。”
许攸倒吸一口凉气。
公孙度。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建安九年,公孙度自立为辽东侯,割据一方,朝廷几次想动他,都因为鞭长莫及,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贾诩问:
“公孙延和公孙度,关系如何?”
赵老道:
“亲如兄弟。公孙延管盐铁,公孙度管兵马。辽东的盐、铁、粮、马,全在他们手里。朝廷的盐铁官,不过是挂个名。他们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贾诩沉默片刻,问:
“那私盐的事,公孙度知道吗?”
赵老点点头:
“当然知道。那盐,就是公孙度让卖的。他用卖盐的钱,养兵买马。这些年,辽东的兵,比朝廷的边军还多。”
贾诩的心,沉了下去。
建安十六年腊月初,贾诩和许攸回到洛阳。
宣室殿中,刘宏听完两人的禀报,久久不语。
他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从青州带回来的私盐样品,一份是从辽东盐袋上撕下来的布片。
“公孙度。”他喃喃道,“朕一直知道他有异心,没想到,他的手伸得这么长。”
荀彧低声道:
“陛下,辽东鞭长莫及,若贸然动公孙度,恐生边患。”
刘陶也道:
“陛下,臣以为,当先查公孙延。公孙延是朝廷命官,他私卖官盐,证据确凿。拿了他,再看公孙度的反应。”
刘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准。暗行御史,去辽东,拿公孙延。”
陈群跪倒:
“臣遵旨。但陛下,公孙延在辽东,有公孙度护着,若公孙度抗旨……”
刘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敢抗旨,朕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当夜,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看着案上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公孙度。”他喃喃道,“这步棋,走对了。”
杨彪凑过来:
“大人,公孙度那边,真的会动手?”
王允点点头:
“会的。他早就想独立了。这次朝廷要拿公孙延,正好给了他借口。”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递给杨彪:
“把这个,送给公孙度。”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辽东可独立,朝廷不敢动。”
杨彪接过骨片,手微微发抖。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他们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