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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庄园阙楼违制建

    建安十六年四月初三,弘农郡陕县以东三十里,杨氏庄园。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占地千亩的沃野。麦田青青,桑林郁郁,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庄园,两岸桃李成行,花开正盛。远处的山坡上,隐约可见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啃着青草。

    这本是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

    但画卷中央,却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阙楼。

    高三层,重檐庑殿,屋脊上蹲着七只脊兽。楼身雕龙画凤,朱漆金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宫。楼前立着一对石阙,高达一丈五尺,阙身雕满云气纹,阙顶卧着两只石狮——那是天子才可用的规格。

    这是僭越。赤裸裸的僭越。

    按大汉《营缮令》,唯有诸侯王、列侯方可在府前立阙。公卿百官,纵使位极人臣,亦不得建此制。至于雕龙画凤,更是天子专用。

    可这座阙楼,就立在弘农郡的田野间,立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没有人管。

    三年里,没有人敢管。

    因为这座庄园的主人,姓杨。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当今太尉杨赐,便是杨氏族长。而这庄园的主人,是杨赐的族侄——杨修。

    此刻,杨修正站在阙楼三层,凭栏远眺。

    他三十出头,面如冠玉,三缕长须,身穿一袭月白深衣,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持一柄玉柄麈尾,风姿翩翩,宛如神仙中人。

    “好景。”他轻摇麈尾,望着脚下的千亩良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躬身道:

    “公子,东边那三百亩,已经谈妥了。那姓刘的老头,一开始不肯卖,后来……后来就肯了。”

    杨修眉头微挑:“后来?”

    管家压低声音:“后来他家的牛,一夜之间全死了。”

    杨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牛死了,地就肯卖了。这倒是奇事。”

    管家陪笑道:“公子说笑了。那老头还签字画押,说是自愿卖的。契约在这里。”

    杨修接过契约,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那老头,现在何处?”

    “在村口窝棚里。一家五口,挤一间。”

    杨修点点头,望着远处那片新圈进来的土地,目光悠远:

    “三百亩,够种多少麦子?”

    管家飞快地算着:

    “一亩收两石,三百亩就是六百石。除去佃租,公子可得三百石。”

    杨修笑了:

    “三百石。够阙楼上点三年灯了。”

    他转身,走下楼去。

    管家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公子……”

    “嗯?”

    “小的听说,最近洛阳那边,查得很紧。糜家、段家,都出事了。”

    杨修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糜家是商贾,段家是武夫。我杨家是什么?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查我?谁敢?”

    管家不敢再说话。

    杨修走下阙楼,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正在施工。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雕花的雕花,上漆的上漆。一座新的楼阁,正在拔地而起。

    这是第四层。

    杨修看着那正在搭建的梁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等这楼建好,比铜驼街上那座,还要高。”

    同一时刻,庄园外三里处,一间破旧的窝棚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蜷缩在草堆上,两眼无神,望着漏风的屋顶。他叫刘三,是这片土地三代的主人。

    三天前,他还有三百亩良田,两头牛,一家五口,日子虽不富裕,但也安稳。

    三天后,牛死了,田没了,一家五口挤在这间借来的窝棚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扯着他的衣角,“我饿……”

    刘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窝棚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刘三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一个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眼神锐利;一个二十左右,身强力壮,肩上扛着一个褡裢。

    “老丈。”那三十出头的人拱了拱手,“借一步说话。”

    刘三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牌,上面刻着一只獬豸。

    “暗行御史。”

    刘三浑身一颤,险些从草堆上滚下来。

    暗行御史。他听人说过,那是皇帝的人,专门查贪官污吏的。

    “大人!大人!”他挣扎着要跪,却被那人扶住。

    “老丈,不必多礼。”那人声音温和,“我叫贾诩,这位是我同僚许攸。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刘三连连点头。

    贾诩指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阙楼:

    “那座楼,是谁家的?”

    刘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有无奈,还有深深的悲哀。

    “那是……杨家的。杨公子的。”

    “杨公子?叫什么?”

    “杨修。杨太尉的族侄。”

    贾诩点点头,又问:

    “老丈,你家的地,是怎么没的?”

    刘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一五一十,把事情全说了。

    三个月前,杨修派人来,说要买他家的地。他不肯卖。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三代人的心血。

    一个月前,杨修又派人来,价格比之前高了五成。他还是不肯卖。

    七天前,他家两头牛,一夜之间全死了。牛嘴里有东西,像是被人喂了什么药。

    三天前,杨修的人拿着契约来,说他已经签了字画了押,自愿卖地。他不识字,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契约。但契约上,确实有他的指印。

    “大人!”刘三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小的是被人坑了!那契约是假的!小的不识字,他们骗我按的手印!”

    贾诩扶起他,目光沉静如水:

    “老丈,你放心。这事,有人管。”

    当夜,贾诩和许攸潜入杨氏庄园。

    庄园很大,占地千亩,光是仆役就有上百人。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后院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工地旁堆着成堆的木料。贾诩借着月光细看,那些木料都是上等的楠木,比寻常木料粗大得多。其中几根,已经雕好了龙凤纹样。

    “这是……”许攸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逾制。楠木、龙凤,都是天子才能用的。”

    贾诩点点头,指向远处那座已经建成的三层阙楼:

    “那才是大头。三层阙楼,七只脊兽,雕龙画凤——按制,诸侯王都不能用七只脊兽。”

    他蹲下身,从工地旁抓起一把泥土,用布包好。

    “走吧。证据够了。”

    两人正要撤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

    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冲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贾诩和许攸对视一眼,同时抽出腰间的短刀。

    “大人先走!”许攸低喝一声,迎上那些家丁。

    贾诩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知道,这时候犹豫,两个人都得死。

    许攸虽然年轻,但身手矫健,一刀逼退冲在最前面的家丁,跟着贾诩往墙根跑。

    两人翻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

    庄园里,家丁们乱成一团。

    杨修被惊动了。他披着外袍走出内院,听完管家的禀报,脸色阴沉如水: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管家摇头:“没看清。但……但小的看到,其中有个人,腰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管家想了想,颤声道:

    “好像是……獬豸。”

    杨修的脸色,变了。

    翌日傍晚,洛阳城,杨赐府邸。

    杨赐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是当朝太尉,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连天子刘宏,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叫一声“杨公”。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面前跪着他的族侄杨修。

    “弘农的事,我都听说了。”杨赐的声音苍老而低沉,“暗行御史的人,已经潜进去了。”

    杨修低着头,不敢说话。

    杨赐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侄儿,从小聪明过人,五岁能诗,十岁能文,人皆称“神童”。他原以为,杨氏后继有人。

    可现在,这个“神童”,在弘农强占民田,逾制建楼,惹来了暗行御史。

    “那座楼,建了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三年里,你欺男霸女,圈地千亩,用龙凤纹,雕七脊兽。你是觉得,我杨氏,没人敢动?”

    杨修叩首,不敢回答。

    杨赐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暗行御史的人,已经拿到证据了。”他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修的声音发颤:

    “侄儿……侄儿知错了。求叔父救我!”

    杨赐转过身,看着他:

    “救你?怎么救?暗行御史直属天子,我虽然是太尉,也插不上手。”

    杨修膝行几步,抱住杨赐的腿:

    “叔父!您和陛下说句话,陛下一定会听的!您是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陛下总要给您面子!”

    杨赐低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哀:

    “面子?修儿,你以为,这天下,是靠面子撑着的?”

    他蹲下身,看着杨修的眼睛:

    “我告诉你,这天下,是靠规矩撑着的。规矩在,杨氏在。规矩不在,杨氏也就没了。”

    杨修愣住了。

    杨赐站起身,背对着他:

    “你回去吧。该怎么做,你自己想。”

    杨修怔怔地跪着,良久,踉跄着退出书房。

    杨赐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五天后,暗行御史指挥使陈群,带着厚厚一摞卷宗,走进宣室殿。

    刘宏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杨修。杨赐的族侄。弘农杨氏。四世三公。”

    他合上卷宗,看着陈群:

    “证据确凿?”

    陈群叩首:

    “臣亲自去弘农核实过。刘三的证词、其他被占田农户的供状、庄园工地取来的木样土样、逾制阙楼的图纸——都在这里。”

    刘宏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但他知道,在这明媚的阳光之下,有多少黑暗正在滋生。

    “杨赐知道吗?”

    陈群低声道:

    “臣已将此事通报杨太尉。”

    刘宏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陈群沉默片刻,缓缓道:

    “杨太尉说……‘依法办理,不必顾及杨氏’。”

    刘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杨公,还是那个杨公。”

    他转身,看着陈群:

    “传朕旨意:杨修,强占民田,逾制建楼,僭越礼制,罪证确凿。即日起,削其民爵,收其庄园,所圈之田,尽数归还百姓。杨修本人,徙三千里,戍边十年。”

    陈群叩首:

    “臣遵旨。”

    他正要退出,刘宏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陈群回头。

    刘宏看着他,目光深邃:

    “告诉杨修,他叔父那句话,让他记着。”

    陈群微微一怔:

    “陛下,哪句话?”

    刘宏缓缓道:

    “规矩在,杨氏在。规矩不在,杨氏也就没了。”

    杨修被押解出京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自叹息,有人冷眼旁观。人群中,一个穿黑袍的人,静静地站着,望着囚车缓缓驶过。

    囚车里,杨修披头散发,目光呆滞。

    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轻轻捏碎。

    骨片化成粉末,随风飘散。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远处,杨赐府邸的书房里,杨赐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去的囚车,久久不语。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帛书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法在,杨氏在。”

    写完后,他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最后一线阳光,消失在远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