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正月二十,泰西封城东市,午时三刻。
裴潜站在一间香料铺前,手里捏着一撮乳香,心神却不在那乳香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从三天前开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如影随形。走在街上,背后总有目光;回到驿馆,窗外总有黑影。班勇带人搜了几次,什么也没找到。但裴潜知道,那些黑袍人还在。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着,等待猎物倒下。
“裴郎中。”陈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看这个——”
陈谌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颜色深褐,半透明,对着阳光能看到里面模糊的纹理。
“这是什么?”
“琥珀。”陈谌道,“但这不是普通的琥珀。您看里面——”
裴潜凑近细看。琥珀中央,封着一只小小的虫子,六足双翅,栩栩如生,仿佛还活着。
“这是……”他倒吸一口气。
“波罗的海琥珀。”一个生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从日耳曼人的森林里来,穿过罗马,穿过安息,最后到了这里。”
裴潜转身。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三步外,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一身装束,让裴潜立刻警觉起来:白色亚麻长袍,紫色镶边,腰悬一柄短剑,剑柄是象牙雕成的鹰头。深目高鼻,棕色卷发,皮肤晒得黝黑,显然长年在外奔波。
“你是……”
那人走上前,阳光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目光锐利,嘴角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我叫马库斯·李锡尼·克拉苏,罗马人,商人。他们都叫我‘红海的老马库斯’。”
克拉苏。这个名字让裴潜心念一动。
“克拉苏?与那个克拉苏——”
“我的曾祖父。”马库斯打断他,笑容里闪过一丝复杂,“就是那个在卡莱被帕提亚人杀掉的克拉苏。”
一刻钟后,三人坐在香料铺隔壁的酒馆里。
马库斯要了一壶葡萄酒,给自己和裴潜各倒一杯。班勇不喝,只是坐在一旁,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四周。
“裴郎中不必紧张。”马库斯笑道,“那些黑袍人,白天不敢动手。这里是泰西封,安息人的都城,不是他们的地盘。”
裴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味酸涩,带着一股橡木桶的味道,与汉地的米酒截然不同。
“马库斯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汉人?”
马库斯指了指陈谌抱着的竹简:“那个。整个泰西封,只有你们汉人用这种‘竹片’写字。我们罗马人用羊皮纸,安息人用泥板,只有你们汉人,用竹子。”
裴潜暗暗佩服此人的观察力。
“马库斯先生,你刚才说‘红海的老马库斯’——红海在哪儿?”
马库斯眼睛一亮,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起来。
“这里是罗马,这里是地中海。地中海往南,有一条运河,连接尼罗河。尼罗河入海处,是亚历山大港。从亚历山大港坐船,沿着海岸往南,就到了红海。”
他画了一条弯曲的线:“红海很窄,两边都是沙漠。但红海南端,有座港口,叫‘穆扎’(今也门莫卡)。那里是香料之路的起点。从穆扎坐船,可以到印度,可以到你们汉朝——”
他停住,盯着裴潜:“裴郎中,你们汉朝,是不是有个港口,叫‘番禺’?”
裴潜心头一震。这人怎么知道番禺?
“你怎么知道?”
马库斯笑了:“因为我见过番禺来的货。三年前,我在穆扎,遇到一艘船,船上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船主是个黑瘦矮小的家伙,说话叽里咕噜,我听不懂。但他的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汉朝的丝绸,只有你们汉人织得出那么薄、那么软的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兴奋:“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想去汉朝。可是路太远了。从红海到印度,要半年;从印度到你们汉朝,又要半年。一年时间,光走路了。再加上安息这边不太平,那些黑袍人到处捣乱,商队经常被抢。”
裴潜与陈谌对视一眼。
黑袍人,又是黑袍人。
酒过三巡,马库斯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讲起罗马,讲起那个遥远的帝国,讲起它的辉煌与腐朽。
“罗马城很大,比泰西封还大。城里有大理石建的宫殿,有能坐五万人的斗兽场,有温泉,有浴场,有市场,有神庙。罗马人很会享受,天天洗澡,天天看戏,天天喝酒。”
“但罗马也很乱。”他压低声音,“皇帝是个疯子,天天杀人。元老院那群人,天天勾心斗角。军队天天打仗,和日耳曼人打,和安息人打,和自己人打。我离开罗马的时候,边境上已经死了三万人。”
裴潜沉默。他想起了汉朝,想起了洛阳。大汉这些年虽然也有叛乱,但天子刘宏励精图治,朝政清明,百姓安居。比起这个“罗马”,似乎要好得多。
“马库斯先生,你们罗马人,和安息人打了几百年,到底为什么?”
马库斯苦笑:“为什么?为了丝绸,为了香料,为了宝石,为了面子。罗马贵族喜欢穿丝绸,可丝绸要从你们汉朝来,中间要经过安息。安息人卡住商路,一匹丝绸卖到罗马,要涨几十倍。罗马人恨得牙痒痒,可又打不过帕提亚骑兵。”
他喝了一大口酒:“我那个曾祖父,就是想打通商路,结果死在卡莱。他死后,罗马和安息又打了一百多年,谁也没赢。”
裴潜想起白天在帕科鲁斯军营看到的那些帕提亚骑兵,想起那些铁甲、强弓、回马箭。罗马人打不过他们,很正常。
“那你现在,还在跑商?”
马库斯点头:“跑。我跑红海那条路,绕过安息。从红海到印度,再从印度坐船到你们汉朝。虽然远,但安全。那些黑袍人,还没本事到海上去抢。”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裴郎中,我有个消息,你们可能感兴趣。”
“什么消息?”
“那些黑袍人,在找一样东西。”
裴潜心头一凛:“什么东西?”
马库斯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在印度也在找,在红海也在找,在埃及也在找。他们在找的东西,可能和你们汉朝也有关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地中海、红海、波斯湾、印度,轮廓大致可辨。
“这是我这些年在红海画的。”马库斯指着地图上的一些标记,“这些是港口,这些是暗礁,这些是季风的方向。你们要是想从海上来罗马,用得着。”
裴潜接过地图,手微微发抖。
这是一份无价之宝。有了它,大汉的商船就可以从番禺出发,一路向西,穿过南海,穿过印度洋,直达红海。到了红海,再走陆路,就可以到罗马。
丝绸之路,将不再只是一条陆路。
当夜,马库斯来到汉使驿馆。
裴潜屏退左右,只留班勇、陈谌。四人围坐在油灯下,烛火摇曳,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马库斯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裴潜开门见山。
马库斯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我老了。”
“老了?”
“我五十二岁了,跑了三十年商,从地中海跑到红海,从红海跑到印度。我不想再跑了。”他看着裴潜,眼中闪过疲惫,“我想在你们汉朝,找个地方,安度晚年。”
裴潜心念电转:“你想去洛阳?”
“对。我想看看那座传说中的城市,想看看你们汉人怎么生活,想学你们的文字,想读你们的书。”他顿了顿,“我还想……把我的故事写下来。让后人知道,有一个罗马人,曾经走过这么远的路,见过这么多的人。”
裴潜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商人。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也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你怕什么?”
马库斯苦笑:“我怕死在路上。那些黑袍人,他们无处不在。我亲眼见过他们杀人,一刀一个,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他们不信任何神,只信那个‘先知’。他们说,等‘先知’找到那件东西,世界就会毁灭,只有他们能活下来。”
陈谌忽然问:“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马库斯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很古老,比罗马古老,比安息古老,比你们汉朝古老。有人说,那是‘神’留下的,谁得到它,谁就能统治世界。”
统治世界。这四个字,在夜空中回荡。
裴潜想起那块石板,想起安息王密室里的那个半透明匣子,想起匣子上的太阳符号。
海神之眼。石板。统治世界。
这些碎片,似乎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可怕的图景。
“马库斯先生。”裴潜缓缓道,“我答应你。你可以随我们回洛阳。但路上,要听我们安排。”
马库斯大喜,连连点头。
正月二十五,使团准备启程回国。
马库斯带着他的全部家当——三峰骆驼、两个仆人、几箱货物——加入了队伍。他的仆人一个是黑皮肤的努比亚人,一个是白皮肤的日耳曼人,都沉默寡言,眼神警惕。
临行前,帕科鲁斯又送来一份礼物:二十名安息骑兵,护送使团直到边境。裴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队伍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走出三十里,裴潜回头望去。泰西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那面黑色的祆教旗帜还在飘扬。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旗影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黑袍的人。
当夜,队伍在驿站歇息。裴潜拿出马库斯送的那幅地图,在灯下细细观看。
地图很粗糙,很多地方只是大概的轮廓。但红海、波斯湾、印度,这些名字,已经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忽然,陈谌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裴郎中,您看这里。”
那是一处海湾,标注着“穆扎”二字。但在穆扎旁边,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
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裴潜的手,猛地一颤。
他抬头看向马库斯。马库斯也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歉意。
“裴郎中,我忘了告诉你。穆扎那里,也有黑袍人。他们控制着港口,所有商船都要交钱,否则不许靠岸。”
“你怎么不早说?”
马库斯苦笑:“说了,你们还让我跟着吗?”
裴潜盯着他,良久,缓缓道:
“马库斯先生,你到底是罗马商人,还是黑袍人的探子?”
马库斯脸色一变,随即站起身,后退一步。
“裴郎中,我发誓,我不是他们的人。我只是……只是害怕他们。我不敢得罪他们,所以……”
班勇的手已按上刀柄。
裴潜抬手制止,盯着马库斯,一字一顿:
“马库斯先生,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们报告。若有隐瞒,休怪我不念旧情。”
马库斯连连点头,额头冒出冷汗。
当夜,裴潜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夜空。那里,穆扎的方向,有无数黑袍人正在活动。他们在控制港口,在收取商税,在寻找那件“神留下的东西”。
他们到底要什么?
那块石板,那个半透明匣子,还有那无数骨牌上的名字——刘宏、荀彧、糜竺、陆瑁、韩当、张既……
一百三十七人,全是朝廷要员。
他们要把这些人,都变成古城的祭品。
可古城在南海,在万里之外。黑袍人的势力,怎么会从南海一直蔓延到红海?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场巨大风暴的边缘。
窗外,月光如水。
月光下,那二十名安息骑兵正在巡逻,马蹄声得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更远的地方,黑暗中,那若隐若现的黑影,依然在跟着他们。
马库斯站在驿馆院子里,仰望着星空。他的嘴微微蠕动,不知在念着什么。
如果裴潜能听见,他会发现,马库斯念的,是罗马人最古老的祈祷词——
“朱庇特在上,保佑我……不要被他们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