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与关羽辞别何方,出了冠军侯府,登上早已候在门外的缁车。
赶车的是跟着刘备从涿郡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简雍。
此人虽然做事不着调,但素来嘴严。
两人便放下心来,在颠簸的车厢里低声交谈。
车厢里光线昏暗,关羽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
他眉头紧锁,沉默了许久,终于先开口道:“兄长,你有没有想过。
主君当初举荐你为羽林郎,从一开始,为的就是今天?”
刘备闻言道:“我自然想过。
可这正是主君的大度之处。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先把好处给你,把路给你铺好,再明明白白告诉你他要什么。
愿不愿意跟,全凭你自己选。
比起那些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什么都不给你,还算计你身家性命的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话虽如此,”
关羽沉声道,“羽林骑乃是天子宿卫,他在羽林郎中安插死士,步步为营,所谋绝非寻常。
兄长就不怕……”
“怕什么?”
刘备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跟着庸碌无为的主君,一辈子混个县尉、县丞,老死在乡野之间,就不怕了?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乱世,要么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要么默默无闻化为枯骨。
既然要赌,就要赌最大的,就要跟最有野心、最有本事的主君。
何方有兵、有粮、有地盘,更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跟着他,才有出头之日。”
关羽默然。
他知道刘备说的是实话。
他们兄弟三人辗转半生,颠沛流离,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
若不是何方出手相助,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在何处漂泊。
更何况,现在三弟张飞都混到都尉了......
“誓言已发,木已成舟。”
刘备拍了拍关羽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二弟,就不要再多想了。
安心跟着主君,好好做事,将来必能博得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才不枉我们苦练的这身本事!”
“我不是多想,”
关羽闷声道,“我只是怕兄长太过实诚,被人算计。
想让兄长多留个心眼。”
刘备闻言,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我想的比你多。
你能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
你想不到的,我也想到了。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管好你自己就行。”
关羽再次默然,不再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不多时,缁车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前。
两人下车,却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李义。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还有两辆车。
不知怎地,竟比他们先到。
“李君!”
刘备和关羽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李义是何方最信任的心腹,手握财权,能随意出入冠军侯府。
而眼前这处宅院,表面上是李义赠予刘备的,实则是何方的手笔。
李义笑着拱手道:“玄德兄、云长兄,刚从侯府出来吧?
君侯方才有几样东西要交给二位,一时忘了,特意让我跑一趟,送过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刘备连忙摆手,“主君已经对我恩重如山,举荐我为羽林郎。
又赐我宅院,我怎么还能再要主君的东西!”
“玄德兄,不请我进去再说?”
李义笑道。
刘备连忙上前,迎着李义等人进入宅院。
一行车马进去,关羽关上院门。
这时,李义已经侧身让开,示意随从打开手中的木箱。
只见木箱之中,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六百石官服,旁边放着一枚青铜印,和黑色绶带。
“这是?”
刘备一怔,他面色沉静,只是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李义拿起印绶,双手递给刘备:“恭喜玄德兄。”
“李君!”
刘备连忙快步上前,接过印绶,只见印面上刻着六个篆字:“羽林右监备印”。
“羽…… 羽林右监?!”
这次,刘备终究是失声惊呼了。
毕竟,他太清楚这个职位的分量了。
羽林骑始建于汉武帝时期,原名建章营骑,取 “如羽之疾,如林之多” 之意,乃是天子最亲信的宿卫禁军。
羽林郎不过是秩比三百石的后备官,大多用来镀金,并无实权。
而羽林右监却是秩六百石的实职。
下辖右监丞二人,统领九百羽林骑士,是羽林骑中仅次于羽林中郎将的第一线指挥官。
手握兵权,位置要害。
他一个破格提拔的羽林郎,入职不过月余,竟然直接升任羽林右监,这简直是开了眼了!
当然,羽林中郎将辖下还有一个羽林左监,统领八百羽林骑士。
另外,128名羽林郎的编制,也是一部分战斗力量。
李义看着刘备激动的样子,笑道:“君侯说了,玄德兄有统兵之才,屈居羽林郎实在是大材小用。
羽林右监这个位置,非玄德兄莫属。
之所以方才在侯府没说,就是怕你太过激动,反而显得生分了。”
刘备紧紧攥着印绶,眼眶有些发红。
他原以为羽林郎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没想到何方竟然直接把羽林右监这个要害职位给了他。
甚至不但把路铺好了,连他的情绪都照顾到了。
这份心思,这份信任,让他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主君…… 主君待我,真是恩同再造!”
刘备声音哽咽,抓住李义的手,激动地说,“我刘备无以为报,唯有这条命,献给主君!”
“玄德兄言重了。”
李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我们这些人,都是跟着主君从底层一步步走过来的。
主君待人,从来都是以诚为上,从不会抛弃一个兄弟!”
说完,他转头看向关羽,从另一个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稍小的木箱,递了过去:“云长兄,这是你的。”
关羽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套三百石的羽林郎官服和印绶。
也就是刘备之前的职位。
是正经的官宦路子。
然而,刘备都求之不得,董卓都要百战立功所能的来的东西,关羽却只是捋了捋长须,语气平淡:“有劳李君了。
某做事自有分寸,绝不会误了主君的事。”
这话听着有些生硬,李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刘备见状,连忙打圆场:“李君莫怪,我这个二弟就是这个性子,沉默寡言,不擅言辞。
但他最重情义,说到做到,办事绝对靠谱。”
“我明白。”
李义点了点头,淡淡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云长兄的为人,君侯也是信得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