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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灰色的“金粉”

    2016年9月15日。北京。 向阳生命科学研究院,p4级材料实验室。

    林向阳风尘仆仆地冲进实验室时,身上还带着从深圳带回来的潮湿热气,以及处理赵刚南美遇袭事件后的疲惫。

    但他顾不上休息。

    虽然在第428章的电话里,林安然已经报了喜,但“数据”和“实物”之间,往往隔着一道名为“良品率”的天堑。

    “东西呢?”林向阳一边穿防静电服,一边急切地问道。

    “在手套箱里。”

    林安然此刻已经没有了几天前刚算出数据时的那种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和小心翼翼。她指着实验室中央那个充满氩气的密封箱。

    林向阳凑过去。

    透过厚厚的玻璃,他看到操作台的培养皿里,盛放着一小堆灰扑扑的粉末。

    既不发光,也不晶莹剔透。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水泥灰,甚至有些丑陋。

    “这就是那个……能改变世界的硫化物电解质?”林向阳有些不敢相信。

    “别以貌取物,哥。”

    林安然戴上黑色的橡胶手套,伸进手套箱里,用镊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堆粉末,“这可是我和王博用了三个月算力,才从数亿种组合里‘暴力破解’出来的宝贝。它的学名叫‘镧系掺杂-硫化物卤化物复合晶体’。”

    “我们在第428章算出来的是分子式,这半个月,我们都在尝试怎么把它合成出来。”

    林安然指着旁边的一台高能球磨机,“为了这一小撮粉末,我们烧坏了三台离心机,炸了两次反应釜。因为硫化物对水分极度敏感,空气湿度只要超过1%,它就会立刻分解出剧毒的硫化氢。”

    “那现在呢?稳定性如何?”

    “加入了稀土镧元素后,晶格被锁住了。”

    林安然眼中闪过一丝自豪,“这是‘女娲’AI最天才的一步棋。镧原子像是一根根钢钉,把原本脆弱的硫化物骨架给钉死了。现在,哪怕在干燥房的普通环境下,它也能稳定存在。”

    “而且……”

    林安然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一个开关。

    手套箱内,一个简易的纽扣电池测试装置被接通了。这个纽扣电池的正负极之间,夹着的就是这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

    滴。

    连接在电路上的一个小灯泡骤然亮起。

    不是微弱的红光,而是刺眼的、明亮的蓝光!

    旁边的测试仪上,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电压:4.2V】 【放电倍率:5c】 【离子电导率:1.1 x 10^-2 S/cm】

    “看这导电率!”

    一旁的王博指着屏幕,激动得声音都在抖,“10的负2次方!这哪是石头啊,这简直就是高速公路!锂离子在里面跑得比在液体里还快!”

    林向阳盯着那个发光的蓝色灯泡,久久没有说话。

    那幽蓝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是未来能源世界的曙光。

    赵刚在南美流的血,林安然在实验室熬的夜,王博烧掉的显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这一束光。

    “这堆粉末的成本多少?”林向阳突然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目前还是实验室制备,算上设备折旧和废品……”林安然心算了一下,“每克大概5000人民币。比黄金还贵。”

    “没关系。”

    林向阳大手一挥,“只要原理通了,成本就是工程问题。工业化的魅力就在于,能把比黄金贵的东西,做得比白菜还便宜。”

    “安然,准备放大实验。”林向阳下令,“我要看到它做成真正的软包电池,装到汽车上。”

    听到这句话,林安然原本兴奋的脸,突然垮了一下。

    她和王博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丝苦笑。

    “哥,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坏消息。”

    林安然叹了口气,“做纽扣电池容易,因为只需要压一压粉末。但要做成车用的软包电池,需要把这些粉末涂布在极片上,形成一层只有微米级的薄膜。”

    “粉末是固体的,极片也是固体的。”

    林安然拿起两块积木,用力蹭了蹭,“这就是‘固-固界面’接触难题。无论我们压得多紧,微观上它们之间总有缝隙。一充放电,材料膨胀收缩,这些粉末就会掉渣,电池瞬间失效。”

    “我们在纽扣电池上能成功,是因为那是‘点接触’。一旦放大到‘面接触’……”林安然摇了摇头,“现在的工艺,根本做不到。”

    林向阳眉头紧锁。

    他听懂了。

    材料学过关了,但工艺学卡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从实验室到量产,被称为“死亡之谷”。

    “不用慌。”

    林向阳沉默片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工艺问题,就找搞工艺的人。涂布、成膜、界面贴合……这世界上哪个行业最擅长这个?”

    王博推了推眼镜,试探着问:“造纸?”

    “不。”

    林向阳指了指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造屏幕的。”

    “东方光电!”王博恍然大悟,“他们造oLEd屏,就是在微米级的玻璃上蒸镀有机材料,那精度比我们高多了!”

    “没错。”

    林向阳当机立断,“王博,你收拾一下数据。明天我们再去一趟成都。既然我们帮陈董搞定了屏幕算法,现在轮到他帮我们搞定电池涂布了。”

    “这是跨界打击。用造芯片、造屏幕的精度去造电池,我就不信搞不定一个界面接触!”

    ……

    深夜23:00。 北京,林向阳的公寓。

    带着一身疲惫,但内心却燃烧着火焰,林向阳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沈清仪正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拿着一本《儿童心理学》,但人已经睡着了。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那是已经怀孕近八个月的二胎。

    林向阳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在玄关脱下外套,散去身上的寒意,然后走到沙发旁,想把妻子抱到床上去。

    就在这时,沈清仪眉头突然皱紧,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呃……疼……”

    她猛地惊醒,手捂着小腿,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怎么了?清仪!”林向阳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

    “腿……腿抽筋了……”沈清仪咬着嘴唇,因为疼痛,眼角泛起了泪花。

    “别动,别动,我来。”

    林向阳立刻掀开毯子,握住她浮肿的小腿,熟练地将脚掌向上推,然后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按摩着僵硬的腓肠肌。

    “放松……吸气……呼气……”

    他一边按摩,一边轻声安抚。

    几分钟后,沈清仪紧绷的肌肉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林向阳的怀里,虚弱地笑了笑。

    “吓到你了?”

    “吓死我了。”林向阳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满眼心疼,“这段时间我太忙了,赵刚在南美出事,实验室又在攻关,没顾上照顾你。是不是缺钙了?”

    “医生说是正常的,后期胎儿长得快,压迫神经。”

    沈清仪摸了摸肚子,温柔地说道,“这小家伙劲儿大着呢,刚才还在里面打拳,也不知道是像谁,这么皮。”

    林向阳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

    突然,掌心传来一下清晰的跳动。

    咚。

    那是生命的力量。

    林向阳愣住了。他在实验室里见识过“灰色金粉”点亮灯泡的奇迹,但没有任何一种奇迹,比此刻掌心下的这一下跳动,更让他感到震撼和敬畏。

    “向阳。”沈清仪握住他的手,“刚才看你进门的时候,虽然很累,但眼睛里有光。是不是……那个电池弄出来了?”

    作为最了解他的人,沈清仪总是能第一时间读懂他的情绪。

    “嗯。弄出来了,但还是一堆粉末。”

    林向阳坐在地毯上,把头靠在妻子的膝盖上,像个孩子一样,“我们找到了那个能改变世界的配方,但要把粉末变成电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明天我可能又要去成都了。”

    “去吧。”

    沈清仪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家里有保姆,还有妈在,你不用担心。林启也很懂事,昨天还说要造个机器人帮妈妈揉腿。”

    林向阳笑了,眼眶有些发热。

    “清仪,你知道吗?为了那堆灰色的粉末,赵刚差点死在玻利维亚,安然在实验室里住了三个月。”

    林向阳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许诺,“有时候我也在想,这么拼是为了什么?做手机已经很赚钱了,为什么还要去啃这块硬骨头?”

    “但刚才看到林启戴着口罩出门,我就很难受。”

    他转头看向窗外,2016年秋天的北京,雾霾依然是每个人心头的痛。

    “我们这代人,享受了工业发展的红利,也吸够了工业发展的废气。我不希望等老二出生了,长大了,还要生活在一个灰蒙蒙的世界里。”

    “我想把燃油车赶进博物馆。”

    “我想让满大街跑的都是不冒烟的车。我想让以后我们的孩子,能在这个城市里看到星星。”

    “那堆灰色的粉末,就是钥匙。”

    沈清仪听着丈夫的话,眼神温柔如水。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个商人,他骨子里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而正是这种理想主义,支撑着他一次次撞破南墙。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和孩子都在。”

    沈清仪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给老二取个名字吧?想了好几个月了。”

    林向阳抬起头,看着妻子,又看了看那个孕育着新生命的肚子。

    他想起了那个在黑暗实验室里点亮的蓝色灯泡,想起了那个在绝望中诞生的“镧系掺杂”。

    “就叫……林希吧。”

    “林希?”

    “嗯。希望的希。”林向阳微笑着,“在这个充满变数和挑战的时代,她是我们的希望,也是未来的希望。”

    “林希……好听。”沈清仪念了两遍,笑了,“是个女孩的名字。万一是个小子呢?”

    “我有预感,肯定是个贴心的小棉袄。”林向阳自信地说道,“就像安然一样聪明,像你一样温柔。”

    夜色渐深。

    林向阳将妻子抱进卧室,盖好被子。

    他没有睡,而是独自走到了阳台。

    初秋的北京,风已经有些凉了。他点燃了一支烟——平日里他不抽烟,只有在思考重大决策时才会破戒。

    实验室的配方虽然验证成功了,纽扣电池也亮了。但林安然提到的“固-固界面”难题,像是一座大山横在面前。

    如果解决不了涂布工艺,那这堆“灰色金粉”就永远只能是实验室里的玩具,埃隆的嘲笑就会变成现实。

    “东方光电……陈董。”

    林向阳在脑海中盘算着。要把造屏幕的原子级工艺用到造电池上,这需要大量的精密设备。

    涂布机、真空烧结炉、原子层沉积设备……

    这些设备,大部分都在德国和日本人手里。随着美国对向阳集团的警惕性越来越高,正常的采购渠道恐怕很快就会被切断。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给苏清河: “实验室验证通过。启动‘暗度陈仓’计划。那一批德国的真空设备,不管花多少钱,必须在下个月之前运回来。我们需要它们来打通最后的工艺。”

    发完信息,他掐灭了烟头。

    看着楼下路灯下拉长的影子,林向阳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微观世界的战斗结束了。接下来,是宏观世界的工业大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