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2日,北京,向阳大厦前广场。
这一天,北京的风虽然凛冽,但这片广场上却热气腾腾。
不同于以往那些发布会的高科技冷感,今天的向阳大厦被装点得格外“接地气”。几百张大红色的圆桌铺满了整个广场,红灯笼挂满了路边的银杏树,巨大的双喜字贴在玻璃幕墙上,与背后那充满未来感的向阳Logo形成了一种奇异却和谐的反差。
这是一场“国宾级的流水席”。
掌勺的是林向阳特意从老家请来的大师傅,那是真正的烟火气。肘子、四喜丸子、红烧鲤鱼……热气腾腾的菜肴香味,顺着深秋的寒风飘出二里地。
临时化妆间内。
平日里那个穿着工装、在物流园里吼声如雷的硬汉林大军,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镜子前。
他穿着一套为了今天特意定制的黑色西装,领带已经被他扯歪了三次。
“向阳,这……这裤管是不是有点别扭?”
林大军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那里,西裤的布料下显得有些空荡,走起路来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机械僵硬感。
林向阳正在帮他整理领带,闻言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大哥右腿裤管上的褶皱。他的手触碰到了那根冰冷的碳纤维义肢。
那不是普通的伤。
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2008年5月12日。
那一年,地震发生时,他和未婚妻叶知秋被困在了映秀镇的一处塌方下。
为了保护被压在废墟下的叶知秋,林大军的右腿被死死卡住。余震来临时,为了不拖累救援进度,不拖累大家被埋的风险,提出的截肢。
那条腿,永远留在了汶川的废墟里。
“哥,一点都不别扭。”
林向阳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这叫勋章。没有这条腿,就没有嫂子,也没有现在的暖暖。”
“嘿嘿。”
林大军憨厚地笑了,拍了拍那是义肢,“也是。现在的假肢做得好,德国进口的,走路带风。”
“准备好了吗?新郎官。”
门外,穿着伴郎服、头发难得梳得油光锃亮的王博探进头来,“吉时到了。嫂子已经候场了。”
……
正午11:58。婚礼正式开始。
没有繁琐的煽情音乐,现场响起的,是喜庆热烈的《百鸟朝凤》。
广场上,上千名宾客——有向阳集团的高管,有互联网的大佬(马老师和马腾派了代表),但更多的是穿着向阳物流工服的卡车司机、快递小哥,还有林家的亲戚朋友。
当叶知秋穿着洁白的婚纱,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林暖”,在林晓月的搀扶下出现在红毯尽头时,全场掌声雷动。
林大军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那个等了他八年的女人走去。
哒、哒、哒。
义肢触地的声音很轻,但在林大军的耳朵里却很清晰。他的步伐并不完美,每走一步,身体都会有轻微的起伏。但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个男人的背影比山还要稳重。
他走过红毯,走过风雨,终于走到了叶知秋面前。
“知秋。”
这个面对几千辆货车调度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看着妻子妆容精致的脸,竟然结巴了,“我……我来接你了。”
叶知秋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需要什么誓言,她看着那条有些僵硬的右腿,就知道这个男人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
“傻样。”叶知秋把女儿递给旁边的晓月姐,伸手帮林大军正了正领结,“这么多人看着呢,挺直腰。”
“哎!挺直了!”林大军大声应道。
就在两人交换戒指的那一刻。
“起飞!”
负责“气氛组”的王博,躲在舞台侧面,神情紧张地按下了一个回车键。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广场四周,50架经过特殊改装的四旋翼无人机,闪烁着红色的LEd灯光,像一群听话的萤火虫,缓缓升空。
在2015年,大规模的无人机编队技术还处于实验室阶段。因特尔还没搞出那场百人无人机秀,大疆的消费级无人机也无法通过软件集群控制。
但这难不倒王博。这50架无人机,是他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手写了底层通信协议,用向阳集团的wi-Fi模组魔改出来的。
无人机飞到广场上空30米处,开始变换队形。
它们没有后来那种几千架变龙变凤的夸张效果,那不现实。它们只是笨拙而整齐地移动着。
先是排成了一个简单的爱心形状。 然后慢慢散开,组成了一个汉字:“家”。 最后,它们悬停在空中,像是一串红色的灯笼,照亮了这对新人的头顶。
“哇——!”
现场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对于2015年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只能在科幻电影里见到的场面了。
“哥,嫂子,新婚快乐!”
王博拿着对讲机,在台下喊道。苏清河站在他旁边,看着天空中那个歪歪扭扭但诚意满满的“家”字,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像个孩子一样兴奋的王博,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王博:“擦擦汗,呆子。‘家’字的一撇歪了。”
“啊?歪了吗?一定是3号机的陀螺仪漂移了!”王博紧张地盯着电脑屏幕。
“不过……挺好看的。”苏清河轻声说道。
……
婚礼的高潮,是证婚人致辞。
林向阳拿着麦克风,走上舞台。
他看着台下的几千张笑脸,看着远处大楼上闪烁的“向阳集团”Logo,最后目光落在大哥那条义肢上。
“今天,是我哥大军,和我嫂子知秋的大喜日子。”
林向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广场。
“很多人问我,向阳集团为什么要做物流?为什么要做芯片?为什么现在又要去搞那个听起来很玄乎的生物疫苗?”
“其实答案就在这儿。”
林向阳指了指身边的大哥。
“2008年,在汶川的废墟下,我哥用一条腿换回了我嫂子的命。那是天灾,我们那时候没办法。”
“但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要让我们造的技术,不仅仅是用来跑分的,也不仅仅是用来赚钱的。”
“我们造最好的物流网,是为了下次灾难来临时,物资能第一时间送进去;” “我们造最强的芯片,是为了我们的通信永不断联;” “我们现在要造疫苗,是为了让我们的家人,不用再面对生离死别。”
林向阳转过身,向着大哥大嫂深深鞠了一躬。
“哥,嫂子。以前是你护着我,护着这个家。以后,换我来护着你们,护着暖暖。”
“这杯酒,敬大哥,敬嫂子,敬我们在这个寒冬里,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
林向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
台下,几百名穿着工服的向阳物流老员工,红着眼眶,齐声吼道。他们举起手中的酒杯、饮料瓶,声音震天。
林大军早已泪流满面。他一把抱住林向阳,用那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拍着弟弟的后背。
“向阳,哥这辈子值了!”
……
下午2:00。宴席进入尾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林向阳坐在主桌旁,怀里又抱回了那个已经睡着的小侄女林暖。
看着远处王博正被苏清河逼着给长辈敬酒(其实是苏清河在帮王博挡酒),看着父母、大伯、伯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看着大哥大嫂幸福的背影。
林向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不是冰冷的代码,不是你死我活的商战,而是这一碗热汤,一声笑语,一个拥抱。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暖暖,快点长大。”
林向阳轻声自语,“二叔正在给你造一个更好的世界。那里没有封锁,没有恐慌,你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奔跑。”
就在这时,林向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不想接,但那个特殊的震动频率告诉他,这是来自芯片研发中心的最高级别警报。
林向阳小心翼翼地把林暖交给旁边的母亲,然后起身,走出喧闹的人群,来到了安静的角落。
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刚刚参加完婚礼、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下伴郎服就赶回实验室的王博。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沙哑。
“向阳,盘古S5的第四次流片结果出来了。”
王博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良品率……不到10%。”
“多重曝光的对准精度还是不够。ASmL的工程师说得对,没有EUV光刻机,用dUV硬做14nm级别的架构,物理上是死路。”
林向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热闹喜庆的红海洋。
婚礼结束了。 寒冬的回马枪,到了。
“别慌。”
林向阳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冷静,就像那个刚才还在温情脉脉的二叔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铁血的统帅。
“物理走不通,我们就走数学。”
“老王,我在婚礼上看到了你的无人机编队。既然你能让50架无人机在空中精准定位不相撞,那你能不能用同样的算法,去修正光刻机的曝光误差?”
电话那头的王博愣住了。
“林总,你是说……用AI反向补偿?”
“对。我们没有最好的眼睛(EUV),但我们有最强的大脑(向阳云算力)。”
“等我回去。今晚,我们通宵。”
林向阳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家”字,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人间烟火气已足。 接下来,该去炼狱里淬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