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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跛脚的巨人

    2012年4月15日,北京,向阳大厦,“天元”实验室。

    凌晨三点,窗外的北京城已经沉睡,但位于大厦中段的芯片设计中心却灯火通明,喧嚣声差点掀翻了天花板。

    “崩了!又崩了!这破玩意儿到底能不能用?!”

    一声暴怒的咆哮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赵子明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工牌,狠狠地摔在键盘上。在他面前,三台并联的高性能工作站屏幕同时陷入了死一般的灰暗——那是EdA(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崩溃后的典型界面。

    作为刚刚被向阳集团全资收购的“展芯”团队负责人,赵子明这半个月来感觉自己从地狱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地狱。

    原本在张江的时候,虽然穷,但他们用的是破解版的ce和Synopsys。那是全球最顶级的EdA工具,功能强大,运行稳定,就像是开着法拉利在高速公路上狂飙。

    可到了这里,林向阳下达了一条死命令:核心数字逻辑设计,必须使用国产EdA工具。

    “老赵,消消气。”旁边的梁国栋教授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一片狼藉,也是一脸无奈,“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十次!还是在做‘布局布线’的时候!”赵子明指着屏幕,手指气得发抖,“梁老,咱们这次要做的‘天元3号’可是集成了4G基带的Soc,晶体管数量几十亿个!这国产软件……这‘华大九天’,它撑死只能跑跑模拟电路,一上大规模数字逻辑,内存就溢出,算法就死锁。这仗怎么打?这简直是让我拿着甚至不是勺子,而是拿着牙签去挖隧道!”

    周围的工程师们也都垂头丧气。他们大多是赵子明从上海带过来的老部下,这几天被这款“跛脚”的软件折磨得欲仙欲死。

    “我知道很难。”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向阳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朴素夹克的中年人。

    “林总,不是我发牢骚。”赵子明见到林向阳,虽然收敛了脾气,但依然满腹委屈,“我知道你要搞自主可控,我也支持。但咱们能不能循序渐进?‘天元3号’工期这么紧,现在工具链天天掉链子,这是要把兄弟们累死在战壕里啊!”

    “如果不现在用,等美国人真正动手的那一天,我们连牙签都没得用。”林向阳走到赵子明的工作站前,看着那个报错弹窗,神色平静,“而且,谁说只有你们在战斗?”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几个人。

    领头的一位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显得文质彬彬。

    “刘总?”梁国栋教授眼睛一亮,显然是认识的。

    “梁老,林总,又见面了。”被称为刘总的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听说我们的软件又给大家添堵了。”

    林向阳看向赵子明,指着这位刘总介绍道:“这位是华大九天的技术总监,刘伟平。老赵,你应该不陌生,咱们国内EdA领域的‘扫地僧’。”

    “不仅如此。”林向阳环视了一圈实验室里的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大家可能忘了,这已经是刘总第二次带着团队来向阳集团‘驻场办公’了。上一次是在第332章……咳,是在我们研发‘天元2号’的时候。那时候,刘总带了二三十号人,跟我们同吃同住了一个月,硬是把模拟仿真的短板给补上了。”

    林向阳的话,让在场的一些向阳集团老员工回忆起了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但这次不一样。”刘伟平看着赵子明,神色严峻而诚恳,“林总跟我说了,这次是4G Soc,是几十亿晶体管的大工程。我知道我们的‘数字后端’工具还很弱,跟美国的ce比,就像是小学生跟博士生的差距。但……”

    刘伟平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倔强:

    “但如果我们永远不上战场,就永远只能当小学生。林总说,你们愿意做我们的磨刀石。既然向阳集团敢拿几十亿的项目给我们练手,我们华大九天就算把键盘敲烂,也得把这块骨头啃下来!”

    “刘总把公司最核心的五十名底层算法工程师全带来了。”林向阳指了指门外,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休息区已经摆满了行军床和备用服务器,“从今天起,EdA团队和芯片设计团队合并办公。继续一边设计,一边修软件。发现一个bug,改一个bug;遇到一个瓶颈,炸开一个瓶颈!”

    赵子明看着门外那些正在搬运服务器的华大九天员工,又看了看满脸诚恳的刘伟平,心中的火气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的豪情。

    这哪里是搞研发?这分明是在这间实验室里,强行把中国半导体产业链的上下游绑在一起,进行一场生死的“急行军”。

    “行!”赵子明咬了咬牙,一拍桌子,“既然林总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干!刘总,丑话说在前面,我的嘴臭,待会儿骂娘的时候你别往心里去。”

    刘伟平笑了,笑得很憨厚:“只要能把软件改好,你骂我祖宗都行。”

    ……

    接下来的两周,“天元”实验室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钢炉。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混合着红牛、咖啡、泡面和几十个大老爷们不洗澡的味道。

    原本的芯片设计流程是:设计师用软件画图 -> 软件跑仿真 -> 出结果。 而现在变成了:设计师画图 -> 软件崩溃 -> 设计师骂娘 -> EdA工程师冲过来抓取日志 -> 现场改代码 -> 重新编译软件 -> 设计师继续画图。

    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模式,效率极低,痛苦指数极高。

    “第3420号错误,寄生参数提取(parasitic Extra)数据不收敛!”

    赵子明对着刚修好又崩掉的软件大喊。

    “来了来了!”华大九天的一名年轻工程师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冲过来,“别急,这是因为你们的4G基带模块里,模拟信号和数字信号的干扰模型太复杂,我们的算法默认是分开算的……”

    “那怎么办?分不开啊!这是数模混合Soc!”

    “切片!”

    一直在旁边盯着算法的王博突然插话。他虽然主要负责光刻机算法,但作为顶级数学家,他的逻辑在软件层面是通用的。

    “你们的软件内存管理机制有问题,吞不下整张大图。”王博拿着白板笔,在屏幕上画了几条线,“把基带模块按功能切成八个子模块(partitioning),分别进行寄生参数提取,然后再用边界条件缝合起来。也就是化整为零。”

    “可是这样会损失精度……”华大九天的工程师犹豫道。

    “损失的精度我用算法补!”王博眼神犀利,“我在光刻机那边搞了一套‘预测补偿模型’,在这里同样适用。我们不需要算出每一个电子的轨迹,我们只需要算出概率分布!”

    “这个思路……有点野。”刘伟平沉思片刻,眼睛猛地亮了,“但可行!这是绕开硬件算力瓶颈的捷径!快,按王总的思路改内核!”

    三方人马——搞芯片的、搞软件的、搞数学的,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赵子明负责提出变态的工程需求,刘伟平团队负责修改软件底层逻辑,王博团队负责提供高维的数学降维打击。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研发模式。在美国,这是三家独立巨头公司的事情;而在这里,为了同一个生存目标,他们打通了壁垒,形成了一个恐怖的“闭环”。

    4月28日,深夜。

    经过连续14天的鏖战,修改了软件内核代码12万行,修复了3000多个致命bug后,“天元3号”的第一次全芯片静态时序分析(StA)终于跑到了99%。

    所有人都围在赵子明的主屏幕前,屏住呼吸。

    进度条缓慢地蠕动着。

    99.1%…… 99.5%…… 99.9%……

    “一定要过啊……”刘伟平紧握着双手,手心全是汗。这不仅仅是一次芯片仿真,这是国产EdA数字全流程工具的第一次“大考”。

    “叮。”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绿色的对话框: Status:  Violations: 0.

    “成了!!!”

    赵子明猛地跳上桌子,发出一声狼嚎般的狂吼。

    “牛逼!华大九天牛逼!向阳牛逼!”

    实验室里瞬间沸腾了。

    那些平日里互相“问候家人”的芯片工程师和软件工程师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有人把文件撒向空中,有人累得瘫坐在地上傻笑,还有人——比如刘伟平,正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林向阳站在外围,看着这群如同疯子般的男人。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次成功的意义,远不止是设计出了一款4G芯片。

    它意味着,这群人硬生生地把国产EdA工具从“不可用”拽到了“勉强可用”的水平。虽然它还很丑陋,界面粗糙,运行缓慢,经常需要人工干预,但它不再是那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而是一个满身伤疤、却能扛着重担前行的巨人。

    “林总。”

    梁国栋教授走到林向阳身边,看着那绿色的屏幕,感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了。如果不是一次次逼着他们一起干,华大九天的数字工具可能还要十年才能成熟。而现在,我们只用了半个月。”

    “因为我们没有十年了。”

    林向阳转过身,看着梁老,声音低沉:“梁老,这只是第一步。设计图有了,接下来,就是把它变成沙子。”

    他指了指北方,那是“深渊”光刻机实验室的方向,也是未来“盘古”产线的方向。

    “不管是软件,还是硬件,我们都要做那个虽然跛脚、但绝不跪下的巨人。”

    林向阳走到正在狂欢的人群中央,拍了拍手。

    “大家静一静。”

    喧闹声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年轻的领袖。

    “今晚,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林向阳笑着说道,“但吃完这顿,别忘了把刚才修好的bug整理成文档。因为下一次,我们要设计的,是比这更复杂十倍的芯片。”

    “是!”

    震耳欲聋的回答声响彻深夜。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那是黎明,也是战火燃烧的颜色。在“跛脚巨人”的肩膀上,中国4G时代的火种,已经准备好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