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下旬。广东东莞，松山湖畔。
初秋的广东依然燥热难耐，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水汽。但在向阳精密制造基地的巨型厂房里，这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在23摄氏度，湿度精确控制在55%。
这本来是让人舒适的环境，但此刻，整个工厂却像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快快快！三号线的物料怎么还没跟上？！” “c机台报警了！刀头磨损！换刀！” “良率！我要的是良率！现在的废品堆得比人都高了！”
厂长的咆哮声在嘈杂的机器轰鸣中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上千名身穿防静电服的工人在流水线上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忙碌着，但依然赶不上外界那如洪水猛兽般的订单需求。
火种S1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发布会上，林向阳用“质价比”的定位和“现货”的承诺，成功引爆了中高端市场。首批50万台现货在一天内被抢购一空，随后的预售订单在短短一周内突破了200万台。
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但在供应链领域，巨大的成功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危机。
外界不知道的是，S1引以为傲的“航空级铝合金中框”，正在成为向阳工厂的噩梦。
为了追求极致的手感和iphone 4S级别的质感，S1采用了复杂的c数控机床一体成型工艺，还要进行精细的喷砂和阳极氧化上色。这在2011年，是妥妥的“变态级”工艺。
结果就是——良品率雪崩。
“林董，您看……”
厂长满头大汗地站在林向阳身边，指着质检区那一筐筐触目惊心的红色废品篮。
“现在的综合直通率FpY只有……65%。也就是说，我们每做出来三台手机框，就有一台是废品。”
林向阳穿着一身白色的连体防尘服，戴着口罩和发网，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红筐里随意拿起一个报废的金属中框。
这个中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空灰色，非常有质感。但林向阳敏锐地发现，在中框的边角处，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颜色略微发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色差。
“这是阳极氧化环节出的问题。”林向阳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厂长擦着汗解释，“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设备参数都调过了，甚至请了日本的工程师来看，都说是正常的。可能是……可能是玄学吧。”
“玄学？”
林向阳冷笑了一声。作为理工男，他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玄学。
“带我去阳极氧化车间。现在。”
……
阳极氧化车间是整个工厂里味道最刺鼻的地方，充满了酸碱洗液的气味。一个个巨大的反应池排列着，机械臂抓取着挂满中框的挂具，在不同的池子里起起落落。
林向阳没有理会那些点头哈腰的车间主任，他径直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了当天的生产记录表。
他翻看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电压、电流、温度、时间……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符合Sop标准作业程序。
如果换个不懂行的老板，可能真就信了这是“玄学”或者设备问题。
但林向阳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数据间跳动。
“停。”
他的手指突然按在了记录表的一行数据上。
“这是夜班的记录？”林向阳问。
“对，昨晚上夜班的。”车间主任战战兢兢地回答。
“把昨晚这个班次的带班班长叫来。”
五分钟后，一个眼圈发黑、明显睡眠不足的年轻班长跑了过来，紧张得手都在抖：“林……林董好。”
林向阳没有骂他，只是平静地指着反应池前面的一个不起眼的清洗槽。
“Sop规定，阳极氧化前的纯水清洗时间是180秒。你告诉我，昨晚你们实际上洗了多少秒？”
年轻班长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车间主任，眼神躲闪。
“说实话。”林向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不罚你，我只要实话。”
班长咬了咬牙，低声说道：“……120秒。”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上面的产量压得太紧了。”班长快哭了，“如果我们不缩短一点时间，后半夜的产量就达不到指标。我们试过缩短其他环节，都会出大问题，只有清洗环节缩短一分钟，看起来好像没影响……”
破案了。
根本没有什么玄学，也没有什么高深的设备故障。
问题出在最不起眼的“清洗”环节。
因为前道工序的切削液残留没有彻底洗干净，导致金属表面在氧化池里反应不均匀，最终形成了色差。
而这背后，是过度追求产量指标带来的动作变形。
厂长和车间主任的脸瞬间白了。他们知道，这属于严重的管理事故，要是林董发火，他们今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林向阳没有发火。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错。”
林向阳摘下手套，扔在一边。
“是我把‘现货’的口号喊得太响，给了你们太大的压力。”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管理层。
“但是，同志们。我们向阳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快，而是好。”
“如果为了快，把这种有瑕疵的产品送到用户手里，那就是砸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质价比’招牌。”
“现在，传我的命令。”
林向阳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第一，立刻修改Sop。清洗时间从180秒增加到210秒。宁可慢，不能脏。”
“第二，在阳极氧化前增加一道人工全检工序。给我加一百个质检员，拿着放大镜，一个一个看！有一点污渍都不许下池子！”
“可是林董……”厂长急了，“这样一来，产能至少要下降20%！每天要少产出几千台！现在的订单已经……”
“少产就少产！”
林向阳把马克笔重重拍在桌子上，声音回荡在车间里。
“缺货，用户最多骂我们两句。但如果发烂货，用户就会抛弃我们。”
“黄牛把S1炒到4000块，说明什么？说明市场认可我们的品质。这份信任，比黄金还贵！”
“执行吧。”
……
凌晨两点。
工厂依旧灯火通明。
林向阳没有回酒店，他依然穿着那身防尘服，坐在产线旁边的一个塑料周转箱上。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份已经凉透的盒饭——那是工人们吃的两荤一素。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目光却始终盯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数字看板。
看板上，最核心的那个数据——FpY直通率，正在缓慢地跳动。
在新的Sop执行后，产能确实下降了，但废品筐里的红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65%……68%……72%……
虽然距离90%的理想目标还很远，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每一个百分点的提升，都意味着数百万成本的节约，和数万名用户的信任被挽回。
林向阳吃完最后一口饭，拿出手机。
他刷了一下微博。
热搜第一是雷董的道歉信。
因为供应链准备不足，米家m1的产能严重跟不上预订量，原本承诺的10月发货可能要推迟。雷董在微博上言辞恳切地向米粉道歉，并承诺加快速度。
评论区里，米粉们一片哀嚎，有人表示理解，也有人骂是“耍猴”。
看着雷董那充满无奈的文字，林向阳关掉了手机。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属于向阳集团自己的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在他耳中不再是噪音，而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律动。
“雷董啊，这就是我不搞期货的原因。”
林向阳喃喃自语。
“代工厂再好，那是别人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只有自己的亲儿子，出了问题才能第一时间按在地上改。”
“这模式是很重，很累，很笨。”
林向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看板上的数字跳动到了75%。
“但只有把地基打得这么重，未来的万丈高楼，才不会塌。”
他重新戴上口罩，走向了下一条产线。今晚，他要看着这个数字爬上80%。
这场疯狂的产能爬坡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