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北京的秋老虎依然威猛。
随着“向阳通”的上线和日订单量的激增，向阳集团这艘巨轮正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狂飙突进。然而，在光鲜亮丽的数据背后，船体内部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董事长办公室里，林向阳看着桌上的一摞辞职信和事故报告，眉头紧锁。
“林总，海淀三部的站长又跟客户打起来了，因为客户投诉送慢了，他直接把货摔在人家门口。”人力资源总监无奈地汇报道，“还有朝阳二部，账目混乱，少了两万块钱的货款，站长说是丢了，我看就是管理不善被挪用了。”
坐在旁边的林晓月也是一脸愁容。
“向阳，队伍带不动了。”林晓月叹了口气，“以前咱们只有几百人，大军、二狗他们吼一嗓子，兄弟们就往前冲。现在全国员工加起来快一万了，光靠‘义气’和‘吼’，根本管不过来。”
“而且，现在很多新招进来的大学生，根本不服那些大老粗出身的老站长管。两边矛盾很大，甚至还在私下拉帮结派。”
这就是“草莽英雄”向“现代企业”转型时的必经阵痛。
向阳集团的起家班底，大多是林大军带出来的退伍兵或者是二狗那样的江湖儿女。他们忠诚、能吃苦，打江山是一把好手。但要让他们去管理几百人的团队，去搞ERp系统，去讲究KpI考核，那是张飞绣花——大眼瞪小眼。
“这是‘虚胖’。”
林向阳合上文件夹，目光沉静。
“身体长得太快，骨头没跟上。再这么下去，不用赵天元动手，我们自己就先散架了。”
“那怎么办？把老人都换了？那样会寒了兄弟们的心啊。”林晓月有些担忧。
“当然不能换，但也不能让他们原地踏步。”
林向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车流。
“我们要建一座学校。”
“学校？”
“对。向阳大学。”林向阳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光芒，“我要把向阳集团变成中国物流和电商界的‘黄埔军校’。”
……
一周后。北京郊区，一处租来的封闭式度假村。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向阳大学”的第一期培训基地。
大门口，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向阳而生，百炼成钢——向阳集团第一期干部特训营”。
操场上，站着两百名学员。
这两百人里，有一半是像二狗、猴子这样的公司元老，他们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松松垮垮地站着，满脸的不情愿。在他们看来，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还要被抓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上课”，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另一半，则是今年刚招进来的应届大学毕业生（管培生）。他们穿着整齐的白衬衫，戴着眼镜，眼神里透着稚气和对未来的憧憬，但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旁边那些满身江湖气的大哥们。
“集合！”
一声哨响。
林向阳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大步走上主席台。他没有拿话筒，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让嘈杂的操场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心里不服。”
林向阳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过那些老员工的脸。
“你们觉得，老子是功臣，是跟着林总打天下的，凭什么来这儿受罪？凭什么要跟这帮没断奶的学生娃一起军训？”
猴子在下面缩了缩脖子，他刚才确实是这么嘀咕的。
“那我告诉你们凭什么！”
林向阳猛地提高音量。
“就凭现在的向阳集团，不再是个草台班子了！就凭我们现在的对手，是身家百亿的资本巨鳄！就凭未来我们要管的是几千亿的生意，而不是几车皮的大白菜！”
“猴子！出列！”
“到！”猴子吓得一激灵，赶紧跑出来。
“我问你，如果让你管一个拥有一千名员工、日处理十万单的分拨中心，还要负责财务报表、数据分析、人员绩效，你干得了吗？”
猴子挠了挠头，脸憋得通红：“林总……那我也看不懂电脑啊……让我搬箱子我行，让我看报表，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哄堂大笑。
“笑什么！”林向阳厉喝一声，“猴子干不了，你们就能干了？”
他指着那群大学生。
“他们懂电脑，懂管理，懂流程。但是！”林向阳话锋一转，“如果让他们现在去送快递，去跟地痞流氓谈判，去暴雨里抢救货物，他们行吗？”
大学生们低下了头。
“所以，今天把你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分出谁高谁低。而是为了让你们互相融合，互相学习！”
“老员工要有空杯心态，学习现代管理；新员工要有吃苦精神，学习向阳的铁军意志！”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总经理，没有站长，只有学员！不管是元老还是新人，全部打散编组！同吃，同住，同训练！”
“谁要是通过不了考核，不管你是谁，一律降职！如果能拿优秀学员，直接晋升一级，工资翻倍！”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两百人的吼声，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个封闭的基地变成了炼狱。
白天，是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和素质拓展。那群文弱的大学生被操练得哭爹喊娘，而二狗他们这些老兵则成了教官的助教，带着大家翻墙、越野、扛圆木。
晚上，则是林向阳亲自授课的“商业夜校”。
简陋的教室里，灯火通明。
林向阳站在黑板前，不再是那个威严的董事长，而是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
他讲仓储逻辑，讲亚马逊的飞轮效应，讲海底捞的服务精神。他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给这群人描绘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商业未来。
“未来的竞争，不是谁的车多，谁的仓库大。而是谁的效率高，谁的数据准，谁的服务好。”
“我们是在送快递吗？不，我们是在传递信任。”
台下，二狗拿着笔，笨拙地在本子上记着笔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主动帮他画了一张流程图：“狗哥，这个供应链是这么理解的……”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谢谢啊兄弟！”二狗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大学生肩膀上，差点把人家拍散架。
这种微妙的化学反应，在每一组学员中发生着。
土与洋，野性与理性，经验与知识，在这里激烈碰撞，然后融合。
半个月后，结业典礼。
当林向阳把“向阳大学第一期优秀学员”的证书颁发给二狗和那个大学生时，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看着这一幕，林晓月站在台下，眼眶湿润。
她知道，向阳集团的骨架，终于长成了。
这批人，后来被称为“向阳黄埔一期”。在未来的十几年里，他们成为了向阳集团镇守一方的诸侯，成为了中国电商战场上最令对手胆寒的一支铁军。
而林向阳，这位年轻的校长，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脱胎换骨的脸，心中默念：
“赵天元，你断了我的地，我却练出了我的兵。”
“这一局，我又要领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