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春节的喜气还没散尽，北京城依旧熙熙攘攘。
人们走亲访友，聚餐喝酒，商场里人头攒动，公园里游人如织。
对于绝大多数北京人来说，南方那个所谓的“怪病”，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遥远得就像发生在另一个星球。
但在“向阳集团”的总部，气氛却诡异得让人窒息。
2月15日，元宵节刚过。林向阳召开了一次全体中层以上干部的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只有林向阳那张冷峻得如同冰雕一般的脸。
“从今天起，向阳速递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林向阳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有三条死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
“第一，所有在岗的一线员工，包括快递员、司机、分拣员、客服，上班期间必须全程佩戴口罩！公司统一发放N95，每人每天两个，强制更换！”
“第二，所有车辆、分拨中心、办公区域，每天必须进行两次全面消毒！早晚各一次，要有记录，有专人检查！”
“第三，所有员工每天上岗前必须测量体温。超过37.3度的，立刻停职隔离，带薪休假，不仅不能扣钱，还要发营养费！”
这三条命令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疑惑，甚至是抵触。
“林总，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一个分拨中心的主管忍不住站了起来，“现在北京好好的，啥事没有。戴口罩？那玩意儿闷得慌，干活多不方便啊！而且客户看了也不舒服，还以为咱们有病呢！”
“是啊林总，N95那种口罩，戴一会儿就喘不上气。兄弟们每天要跑几十公里，又要搬重物，戴着那个真受不了啊！”
“还有消毒，一天两次？那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衣服上全是味儿，回家老婆都不让上床！”
抱怨声此起彼伏。大家虽然敬重林向阳，但这次的命令实在是太反常识、太折腾人了。在那个年代，戴口罩通常只有医生或者重病患者才会做，普通人戴着口罩走在大街上，会被人当成怪物围观。
林向阳没有打断大家的议论，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他才缓缓站起身。
“我知道大家不理解，甚至觉得我有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种沉重而压抑的眼神，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但我告诉你们，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搞卫生运动。这是一场保命的战争！”
林向阳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非典。
“广东那边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要严重一百倍！那种病毒，传染性极强，致死率极高！而且，它已经开始向北蔓延了！”
“我们是做物流的，每天要接触成千上万的人，摸成千上万个包裹。我们是最高危的人群！如果我们不防护，一旦有人感染，那就是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不仅咱们公司要完蛋，咱们的家人、咱们服务的客户，全都要遭殃！”
“我宁愿现在被你们骂我是疯子，也不愿将来去医院给你们送花圈！”
这番话，说得极其严重，甚至有些危言耸听。但在场的人，都被林向阳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给震住了。
“执行！”林向阳一锤定音，“谁要是敢不戴口罩，或者弄虚作假，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开除！”
命令虽然强行下达了，但执行起来，阻力依然巨大。
最大的阻力，来自一线员工的习惯和客户的误解。
第二天一早，海淀分部。
快递员小赵骑着三轮车，戴着公司发的白色N95口罩，来到了一个高档小区送货。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仅是因为口罩闷热，更是因为路人那异样的眼光。
“哎，你看那个人，大白天的戴个口罩，是不是有病啊？”
“离远点，别是有什么传染病吧？”
小赵低着头，硬着头皮敲开了客户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一看到小赵这副打扮，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喊道：“你怎么回事？戴个大口罩吓唬谁呢？你有病别来送货啊！赶紧走！我不收了！”
“大姐，我没病，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小赵想解释，但嘴被口罩捂着，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什么破规定！我看你们就是有病！晦气！”妇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小赵站在门口，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把手里的包裹狠狠地摔在地上，一把扯下口罩，愤愤地骂道：“这他妈什么破规矩！老子不干了！”
类似的事情，在这一天里发生了无数起。
有的快递员被客户拒收，有的被保安拦在小区门口不让进，有的因为戴口罩缺氧差点晕倒。
到了晚上，投诉电话像雪片一样飞进了总部。
“林总，真的顶不住了。”林大军拿着一叠投诉单，满脸愁容，“今天有二十多个兄弟因为戴口罩跟客户吵架，还有五个直接辞职了。客户都在骂我们制造恐慌，甚至有人说要报警抓我们扰乱社会治安。”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着林向阳，希望能收回这个“荒唐”的命令。
林向阳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吓人。
“不能撤。”
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
“撤了，就是前功尽弃。撤了，就是对兄弟们的命不负责任。”
“那怎么办？客户不理解啊！”
“那就让他们理解！”林向阳猛地站起来，“晓月姐，通知企划部，连夜印制十万份宣传单！”
“宣传单上写什么？”
“就写：‘向阳速递，为您戴上安全锁’！”
“告诉客户，我们戴口罩，不是因为我们有病，而是为了保护他们！是为了保证每一个送到他们手里的包裹，都是干净的、安全的！是为了让他们在收货的时候，不用担心被传染！”
“还有，给每个快递员发一个胸牌，上面写上：‘今日体温36.5度，已消毒，请放心’！”
“我们要把这种‘异类’的行为，变成一种专业的象征！变成一种对生命负责的态度！”
这一招“危机公关”，堪称神来之笔。
第二天，当快递员们再次戴着口罩，胸前挂着体温牌，手里拿着宣传单上门时，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姐，您看，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现在流感多，我们每天接触人多，戴口罩是为了不把外面的细菌带给您。您看，我今天体温正常，车子也消过毒了，您放心收。”
快递员耐心地解释着，把宣传单递给客户。
那个昨天拒收的中年妇女，看着宣传单上诚恳的文字，又看了看快递员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哎哟，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公司还挺讲究。行吧，东西给我吧。”
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但至少不再拒收了。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敏感的市民开始发现，向阳速递的做法似乎有点道理。
因为关于“怪病”的小道消息，开始在坊间悄悄流传。
2月底，北京的一家医院里，接诊了一个从广东回来的发热病人。虽然官方还没有通报，但医护人员的紧张气氛，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来。
“哎，听说了吗？好像真有种怪病，挺厉害的。”
“是啊，我二舅在医院上班，说他们都开始戴口罩了。”
“哎，你看那个向阳速递，人家早就戴上了！看来人家是有内部消息啊！还是人家正规！”
舆论的风向，开始慢慢转变。
原本被视为“异类”、“有病”的向阳快递员，逐渐变成了“专业”、“卫生”、“负责任”的代名词。
甚至有客户专门打电话来点名要向阳速递：“就找那个戴口罩的！看着放心！”
3月初，当第一批关于非典的官方消息虽然还遮遮掩掩，但板蓝根和白醋开始涨价时，向阳速递的“口罩令”，彻底被证明了它的先见之明。
那些曾经抱怨的员工，现在反而成了最坚定的执行者。
“幸亏听了林总的！现在外面口罩都买不到了，咱们公司免费发！这就是福利啊！”
“就是！戴着口罩心里踏实！你看别的公司那些送快递的，光着个脸到处跑，我看着都替他们害怕！”
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和安全感，在向阳集团内部凝聚。
林向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戴着白色口罩、穿着蓝色工装、精神抖擞出发的员工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不仅保住了兄弟们的命，更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中，为向阳集团赢得了一张最宝贵的“通行证”。
那就是——信任。
当灾难真正降临，当所有人都在恐慌中寻找依靠时，那个最早戴上口罩、最早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的企业，将会成为人们心中唯一的方舟。
“暴风雨，就要来了。”
林向阳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坚定而深邃。
“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