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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九。

    天还没亮,大概也就是凌晨五点多。

    向阳就醒了。他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今天是决定命运的日子,他一秒钟都不敢耽误。

    他习惯性地去拉灯绳。

    “咔哒。”

    灯没亮。

    向阳愣了一下,又拉了几下。还是黑的。

    “停电了?”他嘀咕了一句。这在农村是常事。

    他摸黑穿上衣服。那件棉袄虽然破旧,但那是他最体面的衣服了。

    母亲还在睡。向阳摸索着把早饭——把大伯母昨晚送来的两个煮鸡蛋,放在锅里温着,自己喝了口凉水,背起书包准备出门。

    县里的送考拖拉机早上六点半在村口集合。从这里走到村口只要几分钟。时间很宽裕。

    向阳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栓。

    “吱呀——”

    门栓拉开了。

    他用力推门。

    纹丝不动。

    向阳愣了一下。这门虽然老旧,平时有点涩,但从来没这么沉过。

    他加了把劲,用肩膀去顶。

    “咚!”

    门发出一声闷响,却依然死死地合着,就像是从外面长死了一样。

    向阳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的雪光很亮。借着反光,他看到门扣上缠着一圈圈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铁丝!而且是被老虎钳死死拧紧的铁丝!

    有人把门锁了!

    向阳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冲到窗户边,用力推窗。推不开。窗框被人用钉子钉死了,严丝合缝。

    “谁?谁在外面?”

    向阳拍着门大喊,“开门!我要去考试!快开门!”

    没有人回应。只有呼呼的风声。

    向阳疯了一样地撞门。瘦弱的身体一次次撞在厚重的榆木门板上,肩膀撞得生疼,骨头都要散架了,但那门就像是一座山,岿然不动。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榆木,结实得像铁。加上铁丝和钉子,根本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撞开的。

    “妈!醒醒!门被人锁了!”

    向阳冲进里屋,摇醒了母亲。

    陈秀兰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到这话,吓得魂都没了。她挣扎着下床,和向阳一起推门,一起喊。

    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没推几下就气喘吁吁,瘫软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是谁啊?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陈秀兰哭喊着,“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向阳没有哭。

    他停止了撞门。他知道,没用的。

    他跑到灶房,找来菜刀,试图去砍门缝里的铁丝。但那门缝太窄,刀刃根本伸不进去。他又去撬窗户,木条钉得死死的,撬不动。

    屋里黑漆漆的,因为断了电,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像个棺材。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那是向阳此刻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五点半。

    六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像是在割向阳的肉。

    每一秒,都离那个“五块钱的尊严”远一步。每一秒,都离大军的新鞋远一步。

    向阳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甚至能猜到是谁干的。除了三叔,没人这么恨他,没人这么怕他出头。

    “突突突……”

    远处,传来了拖拉机发动机的声音。

    那是村口的方向。送考车发动了,在预热。

    那声音就像是催命符。

    向阳滑坐在地上,指甲死死抠进泥地里。

    完了吗?

    就这样完了吗?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屈辱,大军的冻疮,大伯的眼泪……都因为这几根铁丝,变成笑话了吗?

    “我不甘心!”

    向阳低吼一声,猛地抓起地上的斧头,那是劈柴用的。

    “我劈了你!”

    他举起斧头,对着门板疯狂地砍去。

    “砰!砰!砰!”

    木屑飞溅。但他力气太小,斧头太钝,只能在厚重的门板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

    就在向阳快要力竭,绝望即将吞噬他的时候——

    “咔嚓。”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那是瓦片被揭开的声音。

    向阳猛地抬起头。

    屋顶上,几缕灰尘落了下来。紧接着,一块瓦片被移开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亮洞。

    那个洞越来越大,两块,三块……

    一束清晨微弱的光,顺着那个洞照了进来,照亮了昏暗的屋子。

    在那束光里,出现了一张冻得通红、挂着鼻涕的脸。

    是林大军!

    大军趴在房梁上,气喘吁吁,手里还抓着两块瓦片。他看着下面举着斧头、满脸绝望的向阳,咧嘴一笑。

    “傻子,门走不通,不知道走天路啊?”

    “哥!”

    向阳喊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废话!车要走了!”

    大军动作利索地把手里的瓦片扔到一边,解下腰里的草绳,一头系在房梁上,一头扔了下来。

    “抓住!我拉你上来!”

    向阳扔掉斧头,像只猴子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了草绳。

    绳子绷直了。

    上面的大军咬着牙,双脚蹬着房梁,拼了命地往上拽。

    向阳手脚并用,踩着墙壁,一点点往上爬。

    这一刻,那根草绳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是通往尊严的天梯。

    “上来!”

    大军一声低吼,一把抓住了向阳的手腕,把他硬生生地从屋顶的破洞里拖了出去。

    重见天日。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向阳趴在满是积雪的屋顶上,大口呼吸着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他看了一眼下面。

    大门上的铁丝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电线也被剪断了,垂在半空中。

    “走!”大军没有给他发呆的时间,拉起他就往屋檐边跑。

    两人顺着墙边的柴火垛滑下地。

    “突突突……”

    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风雪中。

    车走了。

    向阳的脸色瞬间惨白:“车……车走了。”

    这里离县城还有二十里山路。全是雪路。靠两条腿走,就算走到腿断,考试也早就结束了。

    “没车就不能考了?”

    大军看了一眼向阳,突然蹲下身子,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上来。”

    “哥?”

    “上来!我背你!”大军吼道,“你那是脑子,得留着考试用!腿的事儿,归我!”

    向阳看着大军单薄的脊背,咬了咬牙,趴了上去。

    “抓稳了!”

    大军颠了一下,背起向阳,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二十里山路。

    大雪封山。

    大军背着向阳冲出村口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风雪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紧。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哥,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跑。”向阳趴在大军背上,明显感觉到大军的身体猛地沉了一下。

    “闭嘴!咬住舌头,别灌风!”

    大军低吼了一声,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他穿着那双露着脚后跟的单鞋,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向阳不再说话。他死死搂住大军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那件单薄且满是补丁的汗衫上。

    他能听到大军胸膛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像是一面战鼓,咚,咚,咚。

    那是为了尊严而擂响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