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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沟小学的教师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老式的铸铁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通向窗外,发出“呼呼”的响声。几个老师围着炉子烤火,手里捧着搪瓷茶缸,聊着今年的年终福利。

    “报告。”

    一个稚嫩却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三年级二班的班主任王老师回过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向阳。

    这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的黑棉絮。

    他站得很直,眼神不像其他犯了错被叫办公室的学生那样躲闪,反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向阳啊,有事?”王老师放下茶缸,语气还算和蔼。

    自从向阳上次在公社查账露了一手,学校里的老师对他都高看一眼。

    向阳走进办公室,走到王老师桌前,深深鞠了一躬。

    “王老师,我想报名参加全省数学竞赛。”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几个正在聊天的老师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这个小不点。

    王老师愣住了,随即失笑:“向阳,你是不是看错通知了?”

    “这次竞赛是省里组织的,规格很高。选拔赛虽然是在县里考,但那是针对四年级学生的。”

    “你才三年级,乘法口诀刚背熟,除法还没学全乎呢,凑什么热闹?”

    “我会。”向阳平静地说,“四年级的题,我都会。”

    “别胡闹。”王老师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这是正经事,全校就三个名额,那是给四年级尖子生留的。你去考个零蛋回来,丢的是咱们学校的脸。赶紧回去上课。”

    向阳没有动。

    他知道,在这些大人眼里,规矩就是天。年级是规矩,年龄是规矩,穷也是规矩。

    但他今天必须打破这个规矩。那五十块钱,是他给大伯的承诺,是他必须拿到手的救命钱。

    “老师,我不胡闹。”

    向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稿纸,那是他在灯下,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几道典型的“鸡兔同笼”和“追及问题”。

    “这是我自己出的题,我自己解的。您看看。”

    王老师皱着眉,接过那张纸。本来想随手扔在一边,但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时,停住了。

    字迹工整有力,不像个孩子的字。更重要的是解题过程。

    没有多余的步骤,逻辑清晰得吓人。

    “这……是你自己写的?”王老师有些不信,狐疑地看着向阳,“谁教你的?”

    “自学的。”向阳说道。

    “王老师,这孩子就是那个查账的林向阳吧?”

    这时候,坐在最里面办公桌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是这小学的校长,叫张有德。五十多岁,平时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其实是个惜才的人。

    张校长放下手里的报纸,饶有兴致地看着向阳:“你是说,你想跨级考试?”

    “是。”向阳转过身,直视着校长,“校长,我也知道名额宝贵。但我只要一个机会。您可以现在出题考我。如果我做不到满分,或者比四年级的第一名差一分,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提。”

    张校长站起身,走到向阳面前。

    十岁的孩子,才到他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自信和渴望,让他这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都感到心惊。

    那种眼神,就像是荒原上的野草,只要给一点点雨水,就要疯长。

    “好口气。”张校长笑了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卷子。

    那是去年的全省竞赛真题卷,本来是留给四年级老师做教研用的。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试试。”张校长把卷子拍在桌子上,那是专门给老师用的办公桌,“就在这做。四十分钟。能做对八十……不,九十分,我就给你报名。”

    “谢谢校长。”

    向阳二话不说,爬上那把高大的椅子,跪在椅子上——因为桌子太高,坐着够不着。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半截铅笔,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向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一道,填空题。心算,秒杀。

    第二道,应用题。简单的归一问题。秒杀。

    第三道……

    向阳的笔几乎没有停顿。

    老师们渐渐围了过来。

    王老师看着向阳的卷子,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这……这解法……”旁边的数学组长低声惊呼,“比标准答案还简练!”

    二十分钟。

    向阳放下了笔。

    “校长,做完了。”

    张校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密密麻麻写满的卷子,手有点抖。他拿起红笔,开始批改。

    对。对。还是对。

    最后一道附加题,是一道极难的逻辑推理题。向阳不仅做对了,还用了一种张校长都没见过的图表法,三两下就推导出了结果。

    一百分。满分。

    张校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一百分。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椅子上、一脸平静的向阳,喉咙有些发干。

    “林向阳。”张校长的声音变得很郑重。

    “在。”

    “名额给你一个。”张校长把卷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收起一件珍宝。

    “回去好好准备。要是拿不回奖状,你对不起这张卷子。”

    “谢谢校长!”

    向阳跳下椅子,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抓起书包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是一阵风卷出了办公室。

    直到跑出校门,跑到了无人的河滩上,向阳才停下来,对着空旷的河面大喊了一声:

    “啊——!”

    那声音里,压抑了太久的憋屈和沉重,终于释放了一点点。

    只要能去考,那五十块钱,就稳了!

    大伯的猪,大军的鞋,妈的药……都有了!

    ……

    然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向阳还没到家,消息已经在林家沟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二家那个向阳,才三年级,非要逞能去参加全省竞赛!”

    “真的假的?那不是四年级的事儿吗?”

    “谁知道呢,听说在校长室里赖着不走,校长没办法才给的名额。这下好了,把人家四年级尖子生的名额给挤掉了一个。”

    村口的大槐树下,三叔林国伟正嗑着瓜子,听着闲汉们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我就说嘛,这孩子心术不正。”三叔吐掉瓜子皮,慢悠悠地说。

    “想出风头想疯了。一个三年级的,毛都没长齐,还想去省里露脸?我看啊,是去丢脸还差不多。”

    “等着瞧吧,到时候考个倒数第一回来,咱们林家沟的脸都让他丢尽了。我也跟着臊得慌。”

    三叔的声音很大,顺着风飘进了刚走到村口的向阳耳朵里。

    向阳的脚步没停,连头都没抬。

    他紧了紧书包带子,目光看着前方。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仗,注定只能用结果来打脸。

    三叔,你等着。

    这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