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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昂的指节在真皮沙发扶手上敲出沉闷的节奏。水晶吊灯的光线在威士忌杯沿折射出一道冷光,将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老爹。

    他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冰层下传来,

    我想出去避避风头。

    雪茄的烟雾在空中变得分散。老爹的眼神微微收缩,

    这也是个好办法。

    他最终缓缓点头,雪茄灰簌簌落在水晶烟缸里,

    先别管去哪,只要出了城...

    藏蓝色西装的袖口下露出半截机械腕表,

    ...你想去哪都行。

    窗外的霓虹突然剧烈闪烁起来,某块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特别行动处的通缉令。画面里模糊的身影与此刻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有七分相似。

    李昂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最后的晚餐》仿制品。画中犹大的脸被子弹打穿,露出后面隐藏的保险箱。两年前那个雨夜,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与这个地下世界的教父产生交集。

    雨水像银针般刺入第七区的垃圾堆。

    刚穿越不久的李昂蜷缩在漏雨的帐篷里,用捡来的《极乐天堂使用手册》堵着最大的破洞。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的第三周,他还在适应两个世界的差异——比如这里的人宁愿把神经接口插进脊椎也不愿面对真实的饥饿。

    微弱的呻吟声就是这时传来的。

    帐篷外,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试图爬过臭水沟。他的左腿几乎被齐根斩断,简易止血带已经被染成黑红色。当李昂掀开帐篷时,男人沾满血污的手突然像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脚踝。

    血巢...酒吧...

    这是男人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李昂看着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脸,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铜质吊坠——一个抱着婴儿的圣母像,在闪电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妈的...

    瘦弱的青年咬牙背起比自己重了很多的躯体。当时都不知道怎么把他背过去的。

    污水没过脚踝时,他想起前世奶奶说过的故事:在饥荒年代,一个窝头能换条人命。

    你当时轻得像具骷髅。

    老爹的声音把李昂拉回现实。他正用手指轻抚那个圣母吊坠,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冰冷。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安全屋,而你...

    他指了指李昂,

    ...因为严重脱水在隔壁房间打点滴。

    他记得自己脱力昏迷前的最后景象——血巢酒吧后巷那盏频闪的霓虹灯,像只充血的眼睛。

    你本可以把我扔在贫民窟。

    李昂心中腹诽,要不是刚穿越没多久,骨子里的善良还在,要搁如今的他,是绝对不会救人的。

    不过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转而反问,

    为什么带我入行?

    老爹听到问题后,颇为好笑的指了指李昂,

    因为你在高烧39度时说了句有趣的话。

    他慢慢转动雪茄,

    这具尸体至少能换三袋压缩饼干。

    李昂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在第七区,能准确判断尸体价值的人只有三种:黑诊所医生、殡葬师...

    老爹的大白牙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和天生的清道夫。

    窗外的警报声突然由远及近。老爹的手指在桌面某处一按,防弹玻璃立刻变成不透明的磨砂质地。

    第二天我就带你去见了老查理。

    他继续道,仿佛警报不存在,

    那个老混蛋说你瘦得连解剖刀都拿不稳...

    老查理的简单粗暴。

    他把一具新鲜的尸体扔在钢制解剖台上,然后给了李昂三样工具:

    手术刀,骨锯和止血钳。

    证明你的价值。

    老头子的呼吸面罩下传来如指甲划过玻璃的嘶哑声音,宛如厉鬼的呼吸。

    否则今晚你就躺在上面。

    李昂记得自己拿起手术刀时的手抖得像筛糠。但当第一刀落下时,某种陌生的肌肉记忆突然接管了身体——他的动作变得精准而高效,仿佛已经解剖过上千具尸体。

    老查理在十五分钟后叫停。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当时瘦弱的李昂,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小子是不是以前干过?”

    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这小子的眼神,到拿刀的姿势完全就是个菜鸟,难道天生就有干这行的?”

    而停下的李昂默默的低下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遗骸汲取模块。

    [遗骸汲取模块:已吸收1能量点………?]

    ………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李昂突然站起身,

    我要条安全的出城路线。

    老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蓝光。

    某张全息地图展开,上面标记着十几条红色虚线。

    特别行动处封锁了所有常规出口。

    “当然,也包括了几个线人提供的暗线。”

    他点了点几处全息投影上的地点。

    但老规矩,第七区的地下排水系统永远有路。

    地图某处突然亮起绿色箭头——那是靠近旧电厂的一段废弃管道,直径刚好够一个成年男性弯腰通过。

    走到尽头会看见守门人

    老爹扔过来一枚被磨得锃亮的硬币,正面刻着圣母像,

    给他看这个,他会带你去码头。

    硬币在李昂指间翻转,圣母头像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他摩挲着金属表面那些细小的划痕——这是老爹年轻时用过的信物,上面每一道痕迹都代表着一次生死交易。

    倒也不必这么急...

    李昂话音未落,老爹已经摇着脑袋站起身。藏蓝色西装的褶皱里抖落几缕雪茄灰,在灯光下像缓慢飘落的雪花。

    你不懂。当条子想抓一个人的时候,你不知道他们的效率有多快。

    老爹粗粝的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趁着条子还没查到我这,你最好赶紧消失。

    他忽然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恶趣味的笑容,

    这样就算我不得已卖了你,你也没法记恨我...到时候条子也挑不出毛病。

    房间里响起沙哑的大笑。

    李昂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是老爹式的告别——用最混账的话,说最仗义的事。

    能为他拖延时间已经仁至义尽,毕竟纽约警署每年五亿打底的信用点反恐预算不是摆设,那些武装到牙齿的特别行动队可不会跟黑帮讲情面。

    走了。

    李昂将硬币滑进内袋,起身时皮质沙发发出泄气般的声响。

    老爹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透过半透明的纸张,能看出里面是成沓的信用点芯片和个人终端。最上面的终端上贴着纸条,露出李昂戴着棕色美瞳的照片,名字栏印着卡尔·威尔斯——正是他早上在清道夫据点看到的那个死者身份。

    不过用不了一晚上,这个身份就失效了,毕竟卡尔已经死了快三天。

    窗外的警笛声突然近了。老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后门电梯直通地下车库,有辆加满油的旧款燃油摩托。

    他顿了顿,

    化油器被我动过手脚,条子用热成像也锁定不了。

    李昂点点头。两人之间从不需要矫情的告别,两年前那个雨夜结下的情谊,早就像硬币上的圣母像一样,被无数次的摩擦打磨得无比清晰。

    走廊的应急灯突然变成刺目的红色。老爹啧了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老式柯尔特左轮:

    拿着,比你那堆高科技玩意儿靠谱。

    枪柄上刻着西里尔字母,是上个世纪的古董货。

    李昂接过时,指腹触到枪身上几处不规则的凹痕——弹痕。这把枪见证过更疯狂的时代。

    别死了。

    老爹最后说道,大白牙咬住新点燃的雪茄,

    我还指望你回来帮我收尸呢。

    “你也少抽点吧,别等我回来你已经死了。”

    “别逼我在伤感的时候扇你。”

    李昂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后不久,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还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老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西装领口,从酒柜取出瓶没开封的波兰伏特加。瓶身上印着2011年的日期——雪树限量版。

    放到现在绝对的稀罕货。

    先生们……

    他对着破门而入的武装警察举起酒杯,大白牙间溢出青灰色的烟雾,

    要不要尝尝真正的烈酒?可比你们那些电子兴奋剂带劲多了。

    而此时,李昂已经骑着那辆没有电子系统的老式摩托,冲进了第七区迷宫般的巷道。

    发动机的轰鸣被雨声吞没,后视镜里,血巢酒吧的霓虹招牌正在警用装甲车探照灯下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