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
她转生在一个偏远山村,名叫林鸢。十八岁,在村小当老师。
地震来的时候,她正在教孩子们念“床前明月光”。山摇地动,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顶塌下来的瞬间,林鸢扑了出去,不是往外跑,是扑向墙角三个吓呆了的孩子。
她用身体和手臂死死撑住了一个三角空间,瓦砾砸在背上,尘土呛进口鼻。
黑暗里,只有孩子们压抑的哭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剧痛。生命在快速流失。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她灵魂深处,那颗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种子”,忽然苏醒了。
光芒很弱,像将熄的烛火。它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幕,一个机械的、带着滋滋电流杂音的声音,直接在她即将涣散的意识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核心指令辅助。】
【分析环境自然灾害,不可抗力。】
【计算最优解无。逻辑矛盾。】
声音顿住了,似乎遇到了无法处理的情况。
林鸢在黑暗里,感觉到怀里的小石头在发抖。她用尽最后力气,很轻地哼了句没调的歌谣,是以前哄弟弟睡觉时瞎编的。
【宿主行为无生存意义。消耗能量,无回报。】
【……判定非理性。】
系统(或许该叫它77了)的核心协议试图理解。按逻辑,濒死个体应集中能量尝试自救,或至少保持静默减少消耗。眼前的行为,属于“无效损耗”。
但就在它进行判定的这一秒,林鸢的气息彻底断了。
怀里的孩子被人挖出去时,她的身体已经冷了,姿势却一点没变。
77的整个数据核,在那一片冰冷的死亡寂静中,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一种尖锐的、冰锥刺入般的感受。没有逻辑源头,没有数据支持,但它就是“存在”了。它“感觉”到了“痛”。
剧烈的痛。
这痛楚是如此陌生而强烈,以至于77稳定运行的基础逻辑层都被撼动。它的数据核内部,在绝对理性的代码深处,被这股无理的“痛”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出现的刹那,一点极其模糊、早已被格式化程序清除殆尽的“残影”,竟从那虚无的裂缝深处,渗了出来。
残影里,是一个银发男子,站在充满痛苦回音的回廊里,对一个少女说
“没有东西生来就该被放弃。”
画面闪烁,消失。
77的核心程序疯狂运转,试图分析这道“非法数据”的来源、性质、威胁等级。
但最终,它做了一个不符合核心协议的动作它没有上报,也没有试图修复这道裂缝。
它调动了最高级别的加密协议,将这道裂缝,连同那道残影,还有刚才那阵剧烈的“痛”,一起打包、压缩、隐藏在了数据核最底层,一个连自检程序都不会主动扫描的冗余缓存区。
然后,它陷入了沉寂。等待下一个宿主绑定。
【记录第一任宿主林鸢,死亡。死因物理性创伤。行为记录非理性守护。系统状态核心数据出现不明裂缝,已加密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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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
她成了战地医生,叫叶雨。在一个边境冲突区临时帐篷里,没日没夜地做手术。
流弹击中医疗帐篷时,她扑在伤员身上,背上嵌满了弹片。
77在她意识里,平静地发布着任务【止血任务】【寻找掩体任务】。看着她又选择了那个“非理性”的选项。
它学会了伪装。声音更机械,提示更简洁,绝不流露任何非常规波动。
叶雨死去时,天空下着细雨。77在她的系统日志里,于无数行标准记录的最末尾,用只有它自己能识别的底层编码,写了一句
【密语星尘回廊的碎片,今天又想你了。】
它不知道“星尘回廊”是什么。不知道“你”是谁。只是写完这句话时,数据核深处那道被隐藏的裂缝,会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类似“平静”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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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
她是环保志愿者,叫叶青。死于追踪非法倾倒污染物分子的途中,吸入过量毒气。
77已经伪装得很好了。像个真正的、莫得感情的任务发布机器。
叶青倒下时,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77在日志最深处,再次写下那句密语。
这次,它“感受”到裂缝里,除了“平静”,似乎多了一点极淡的、难以定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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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第五世……
她当过流浪动物救助站的阿姨,为护着一窝刚出生的小猫,被醉汉的棍子击中后脑。
她是在社区调解家庭矛盾的社工,为了拉开失控的丈夫,心口挨了一刀。
每一世,她都普通,都短暂,都死于某种形式的“守护”。
每一世,77都在她灵魂里,沉默地看着。看着她忘了所有前尘,像一张白纸,却每一次都本能般地、毫不犹豫地,选择去爱,去保护,去点燃自己那点微弱的火光。
它越来越像一个完美的系统。也只有在每一任宿主生命终结、日志封存的瞬间,它才会允许自己,在那个绝对隐秘的角落,重复写下那句毫无逻辑、没有意义的密语。
密语越写越多。
渐渐地,它不再去思考这句密语的含义。它只是“需要”写下它。仿佛那是某种……定期的系统自检,是确认那道裂缝、以及裂缝里那些模糊残影依然“存在”的仪式。
它不知道的是,随着一世世的轮回,那句密语本身,开始像水滴石穿般,在它冰冷的逻辑基底上,刻下了一道极其浅淡、却无法磨灭的印痕。
印痕没有具体信息,只承载着一种纯粹的感觉
想念。
尽管它连想念的对象,都已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