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很矮,站起来会碰到头。
林舟盘腿坐在一床旧毯子上,背靠着堆满杂物的木箱。月光从瓦片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
他盯着那条私信,看了不知道第几遍。
id[jiang_hen_r_apha]
时间戳错误。
内容「坚持你想做的。屏幕对面,不全是怪物。也有……等你亮起灯的人。加油,同行者。——江辰」
“同行者”。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整理地铺的沈知微。她背对着他,把带来的薄毯摊开,拍平边角。
“沈顾问。”
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突兀。
沈知微动作顿了顿,转过身。
林舟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手指有点紧。
“这个‘江辰’,”他声音压低,像怕惊动什么,“是谁?”
沈知微没立刻回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月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林舟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你看,”他手指划过屏幕,“id是乱码,时间不对,内容……不像黑客玩笑。”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微。
眼睛在黑暗里很亮,没有恐惧,反而有种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急切。
“感觉像从……”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从另一个服务器,不,另一个世界发来的。”
他说完,紧紧盯着沈知微。
等一个回答。
或者一个否认。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
阁楼里只有虫鸣,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如果我说,”她开口,声音很平,“是的呢?”
林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如果有很多个世界,”沈知微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月光上,“有很多个像你一样,被困在各自的‘直播间’里的孩子——”
她转回头,看向林舟。
“有的直播间是家族,有的是战场,有的是代码迷宫,有的是无穷无尽的镜头。但本质都一样一个写好的剧本,一个必须扮演的角色,一套衡量你‘价值’的扭曲规则。”
林舟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他喉结滚动,“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他身体前倾,毯子被膝盖压出褶皱。
“不只是心理顾问,对不对?”
沈知微没回答。
她伸出手,很轻地拂过林舟的肩膀——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干草屑,可能是白天在田埂上蹭到的。
动作很自然,像母亲替孩子整理衣领。
林舟僵了一下,没躲。
“我是来帮你们的人。”沈知微收回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帮你们看清,你们不是天生就该待在那些‘剧本’里的反派或小丑。”
她看着林舟的眼睛。
“你们是被一套套‘坏剧本’写进去的,最好的孩子。”
林舟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眼眶迅速红了,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里,能看见水光在打转。
一个称呼几乎要冲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个词卡在喉咙口,滚烫的,陌生的,但又好像……本该如此。
他忍住了。
用力吞咽,把那股冲动压下去,最后化成一句哽咽的、破碎的疑问
“那……那我是不是……”
他吸了口气,声音抖得厉害。
“不是一个人?”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盛满脆弱和渴望的眼睛。
“在发疯,在挣扎的,在觉得自己快变成怪物的……不只我一个?”
沈知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从来都不是。”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林舟的手背。只是指尖轻轻一触,很快收回。
“你们是散落在不同夜空的星星。”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像某种温柔的誓言。
“因为太亮,所以被各自的乌云遮盖。但星星自己能看见光,也能……”
她顿了顿。
“隐约感觉到,其他星光的存在。”
林舟的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操作,自动熄灭了。
阁楼陷入昏暗,只有月光和虫鸣。
和两个在黑暗里,分享了一个巨大秘密的人。
过了很久,林舟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某种……确认。
“所以,”他声音哑哑的,“那个‘江辰’,也是……星星之一?”
沈知微点点头。
“那……”林舟顿了顿,“我能……也能感觉到其他人吗?”
“也许。”沈知微说,“当你不再只盯着自己的直播间,当你开始真正看向外面的时候。”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躺下,摊开手脚,盯着头顶黑黢黢的瓦片。
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沈顾问。”他忽然说。
“嗯?”
“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知微没说话。
她躺回自己的地铺,闭上眼睛。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两个人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窗外,夜空很深。
看不见星星,但星星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