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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寂静猎手

    甘肃酒泉以北三百公里,巴丹吉林沙漠边缘的戈壁滩上,凌晨四点。夜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星子密得能让人犯密集恐惧症。没有风,只有零下十五度的干冷空气,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冰碴在刮擦。

    陈海蹲在伪装网下的观察哨里,身上裹着厚重的防寒服,呼出的白气在夜视仪镜片上凝成薄霜。他每隔三十秒就用手套擦一次镜片,视线始终锁定着西北方向那片起伏的沙丘。耳机里除了轻微的电流声,就只有自己放缓了的呼吸。

    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十八小时。任务是“伴随测试并提供实况数据”,但具体测试什么,上头没说,只给了坐标和几个参数阈值。和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五个“影卫”队员,分散在半径五百米的六个观察点,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

    “时间。”陈海对着喉麦低声说。

    “零四十七。”二组回报,“温度零下十六,风速零,能见度优秀。”

    陈海正要回应,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蜂鸣——不是来自队友,而是来自地面传感器。他立刻调转夜视仪方向,看到沙丘顶端的轮廓线上,空气出现了微妙的扭曲。

    像高温路面上的热浪,但这里是凌晨的沙漠。

    扭曲持续了三秒,然后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从沙丘后缓缓升起。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螺旋桨或喷气发动机应有的气流扰动。它就这么安静地悬浮在离地二十米的半空,外形像一片被拉长的枫叶,翼展大约八米,表面覆盖着某种哑光材质,在星光下几乎不反光。

    陈海屏住呼吸。他知道这是什么——“夜枭”,凌云科技刚刚完成最终测试的长航时隐身无人机。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环境中看到它。

    耳机里传来指挥中心的指令:“夜枭已就位。所有观察点,记录目标轨迹及环境数据。测试开始。”

    几乎在指令下达的同时,那架无人机动了。它不是加速,更像是“滑”入夜空,沿着一条预定的航线向西飞去,速度越来越快,但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可察觉的声响。陈海只能通过夜视仪里那个模糊的热信号和地面传感器反馈的微弱气流扰动来追踪它。

    “速度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三组在报数,“还在加速。方向正西,高度维持五十米。”

    “雷达反应?”陈海问。

    “无反应。”四组回应,“我们携带的便携式防空雷达,在它进入三公里范围时才出现间歇性杂波,无法稳定锁定。五公里外的固定雷达站完全没有发现。”

    陈海心头震撼。他当过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架能在五十米低空以两百公里时速飞行,同时避开常规雷达探测的无人机,在战场上是怎样的噩梦。

    测试持续了四十分钟。“夜枭”在戈壁滩上划出一个复杂的多边形航线,期间模拟了侦察、跟踪、目标标记、激光指引等多个任务。最后,它返回出发点,像一片落叶般垂直降落在沙地上,扬起一圈微尘。

    陈海从观察哨走出来,踩过冻硬的沙土,走向那个降落的黑影。离得近了,才看清细节:机翼和机身是一体成型的,接缝处几乎看不见;表面涂层在星光下呈现出细微的鳞片状纹理;机腹下的传感器阵列像昆虫的复眼,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一个穿着凌云科技工装的技术员从另一处伪装点跑过来,手里拿着检测仪器。他朝陈海点点头,开始检查无人机状态。

    “怎么样?”陈海问。

    “完美。”技术员头也不抬,“四十分钟全任务飞行,电池剩余78%。隐身涂层损耗率0.3%,在允许范围内。传感器数据完整,已加密传回。”

    陈海看着那架安静的机器,忽然问:“这东西,能飞多久?”

    技术员顿了顿,抬头看他,露出一个略带骄傲的笑容:“满负荷任务,二十八小时。如果只是巡航待命,七十二小时。”

    三天三夜。陈海喉咙动了动,没再说话。

    ***

    同一时间,深圳,凌云科技总部测试中心。

    李维站在弧形监控屏幕前,身后是二十多名核心工程师。屏幕上分成了十几个窗口:戈壁滩的实时画面、无人机各系统状态数据、雷达模拟对抗结果、环境参数记录。所有数据都在绿色范围内跳动。

    “夜枭-01测试完成。”总工程师宣布,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所有指标达到或超过设计预期。特别是一体化气动隐身设计和新型燃料电池系统,表现超出模拟结果7%。”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李维转过身,看着这些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团队成员,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各位,辛苦了。”他说,“但庆祝还早。测试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量产准备、市场准入、客户验证。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条生产线投产;六个月内,拿到第一个大单。”

    “李总,”一位年轻的产品经理举手,“市场定位方面,我们主打哪个方向?民用测绘?物流巡检?还是……”

    “特种领域。”李维打断他,语气明确,“夜枭的核心优势是长航时和隐身,这在民用市场是性能过剩,但在某些特定领域——比如边境巡逻、资源勘探、灾害监测——是刚需。我们要做的不是和现有无人机公司拼价格,而是开辟一个新市场:需要长时间、高隐蔽性、全天候作业的专业级无人机服务。”

    他调出一份市场分析报告:“初步测算,全球这个细分市场的潜在规模,每年不低于五十亿美元。而我们现在是唯一能提供这种性能产品的公司。这就是垄断优势。”

    “定价策略呢?”

    “按服务收费,而不是卖硬件。”李维早有规划,“客户租用夜枭平台,我们提供全套的飞行服务、数据分析和维护保障。单架夜枭的年服务合同,起步价三百万美元。首批目标客户二十个,就是六千万美元的年收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快速心算。六千万美元,约合四亿多人民币。而夜枭的制造成本,单架控制在八十万美元以内。毛利率高得吓人。

    “当然,这只是开始。”李维继续说,“一旦我们在特种领域站稳脚跟,积累了足够多的飞行数据和客户信任,就可以向下延伸——开发简化版的民用型号,或者向其他高端制造业输出我们的隐身涂层和燃料电池技术。那才是真正的大市场。”

    他看了看表,上午十点整。

    “散会。各小组按计划推进下一阶段工作。另外——”他顿了顿,“通知公关部,可以开始预热了。下个月的珠海航展,我们要让夜枭正式亮相。”

    人群散去后,李维独自留在会议室。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接通了楚靖远的视频。

    屏幕里出现楚靖远的脸,背景是观澜山庄的书房。

    “测试成功了。”李维简单汇报。

    “看到了数据。”楚靖远点头,“浩宇那边也同步收到了简报。他建议在航展前,先找两个标杆客户做内部演示,积累实战案例。”

    “有目标吗?”

    “南美洲的桑托斯将军需要一个边境监控方案;非洲赵山河的船队需要一套海上巡检系统。”楚靖远说,“这两个都是老伙伴,信任基础好,也愿意配合我们做测试。你安排两个技术小组,带上夜枭原型机,下周出发。”

    “明白。”李维记下,又问,“老板,夜枭的技术虽然先进,但毕竟敏感。大规模商用的话,会不会引起某些方面的……”

    “限制和审查一定会有的。”楚靖远平静地说,“所以我们要提前布局。墨心正在申请全球主要市场的适航认证和技术出口许可;映雪在收集各国相关法规和潜在障碍;凤舞会确保我们的技术资料和核心零部件供应链安全。你要做的,就是把产品做好,把市场打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维,夜枭不仅是凌云科技的王牌,也是整个靖远科技集团成立后的第一个重磅产品。这一炮必须打响。不仅是为了利润,更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我们整合科技资产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明白。”李维郑重点头。

    视频挂断。李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凌云科技的园区。三年前这里还只有几栋厂房,现在已经是占地五百亩、员工超过两千人的研发制造基地。而夜枭,将是这个基地孵化的第一只真正意义上的“金凤凰”。

    他拿起内部电话:“通知供应链管理部,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我们要讨论夜枭的量产供应商名单。”

    ***

    伦敦,傍晚。

    詹姆斯·卡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摘要。文字不多,但每个字都让他眉头紧锁。

    “凌云科技完成新型无人机最终测试,代号‘夜枭’。主要特征:长航时(72小时巡航)、低可探测性(现有雷达难以锁定)、垂直起降、模块化任务载荷。预计下月在珠海航展首次公开亮相。”

    他放下文件,拨通了冯·埃森巴赫男爵的电话。

    “男爵,楚靖远的无人机项目有突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技术细节?”

    “还不完整,但看起来是针对专业市场的特种机型。”卡特快速说,“重点是,如果真如情报所说,这种性能的无人机在某些领域——比如边境监控、海上巡逻、资源勘探——会形成事实垄断。而楚靖远在全球的矿产布局,正好需要这种监控能力。”

    “你的意思是,他在打造一个闭环?”男爵听明白了,“矿场需要安全监控,无人机提供监控;无人机需要燃料,他的新能源布局可以提供;整个体系需要数据传输和处理,他收购的芯片公司可以提供算力……”

    “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卡特的声音冷下来,“更麻烦的是,如果他把这套系统打包成‘解决方案’卖给其他国家,特别是那些和我们关系微妙的资源国,我们在那些地区的影响力会受到直接冲击。”

    男爵那边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珠海航展什么时候?”

    “下个月8号。”

    “来得及做点什么吗?”

    “公开阻挠很难。”卡特实话实说,“但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通过行业媒体和智库,提前释放‘警惕某些国家利用先进无人机技术进行地缘渗透’的舆论;第二,在航展现场安排我们的人,摸清夜枭的具体性能参数,最好能拍到清晰照片。”

    “舆论战你负责。”男爵说,“航展那边,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德国一家航空媒体的摄影团队,可以安排进去。”

    “好。”卡特顿了顿,“另外,阿卜杜勒亲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亲王很安静,但我觉得他在酝酿什么。”男爵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上次石油博弈吃了亏,以他的性格,不会轻易罢休。我听说他在接触几家美国的页岩油公司,可能是想从供应链上游给楚靖远制造麻烦。”

    “让他去碰。”卡特冷笑,“楚靖远在能源领域的布局比我们想象得深。亲王如果贸然行动,可能会再次栽跟头。”

    电话挂断。卡特走到办公室的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窗外,伦敦的夜色渐浓,泰晤士河上的游船灯火如流萤。

    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有种预感——

    楚靖远的无人机,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中国商人正在建造的,是一个从资源到技术、从硬件到软件、从制造到服务的完整帝国。而每一块拼图的就位,都让这个帝国更加难以撼动。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的危机感。

    有些战争,在打响之前,胜负的天平就已经开始倾斜了。

    而他必须找到那个能让天平重新平衡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