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金,科卢韦齐东南七十公里,雨林深处。
泥泞的小路在参天铁木和绞杀藤的包围下蜿蜒,最后三公里连越野车都无法通行。秦凤舞一行八人弃车步行,脚下是厚达半尺的腐殖质,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发出噗嗤的闷响。雨林的湿气蒸腾上来,黏在皮肤上,迷彩服很快就透了。
杨战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开山刀不时挥砍拦路的藤蔓。他身后是四名“暗影”佣兵,呈菱形护卫队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秦凤舞走在中间,她没带重型武器,只在腰间别了把格洛克手枪和一把军刀。最后是两名戴着眼镜的技术顾问,背着沉重的取样设备和检测仪,走得气喘吁吁。
“还有多远?”秦凤舞低声问向导——一个本地雇的年轻人,叫恩科托,自称是哈桑部族的外围成员。
“快到了。”恩科托擦了把汗,指向前面一处隐约可见的陡坡,“翻过那个坡,就是‘鹰巢’营地。但……哈桑族长不一定在营地等我们。”
秦凤舞眯起眼睛。出发前苏映雪给的情报显示,阿里·哈桑这人行事谨慎多疑,常年在雨林里换住所,除了几个心腹,没人知道他的准确位置。这次会面是通过中间人传递了三次消息才敲定的,时间、地点都是临时通知。
队伍爬上陡坡。坡顶视野豁然开朗——下方是一片被人工清理过的林间空地,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中央搭着十几座竹木结构的棚屋,四周建有木质了望塔,塔上有人影晃动。空地上,几十个穿着混杂服装、手持各式武器的男男女女正在忙碌,有的在晾晒肉干,有的在修理工具,几个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打闹。
这是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部族聚居地。
“停下。”杨战忽然抬手。
几乎同时,前方三十米处的灌木丛里,无声无息地站起六个身影。清一色的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端着保养良好的AK-74,枪口没有对着人,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左耳缺了半块,眼神冷得像冰。
恩科托赶紧上前,用当地土语快速说了几句。黑瘦汉子打量了秦凤舞一行人半晌,才用带口音的英语问:“谁是头儿?”
秦凤舞上前一步:“我是秦凤舞,代表靖远国际来见哈桑族长。”
黑瘦汉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女人带队?有意思。”他挥挥手,“跟我来。武器可以带着,但如果有任何多余动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一行人被带到空地中央最大的一座棚屋前。这棚屋明显经过精心设计,地基垫高了半米防潮,屋顶铺着防水帆布,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骨。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守卫,见到黑瘦汉子,恭敬地让开。
秦凤舞正要进去,黑瘦汉子拦住她:“只能你一个人进。其他人,外面等着。”
杨战眉头一皱,刚想说话,秦凤舞抬手制止:“没事。”她卸下手枪递给杨战,又检查了一下军刀的固定扣,确认不会意外脱落后,对黑瘦汉子点点头,“带路。”
棚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煤油灯在角落摇曳。空气里有烟草、汗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正中央铺着一张完整的豹皮,上面盘腿坐着一个男人。
这就是阿里·哈桑。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但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些——雨林生活让人显老。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和迷彩裤,赤脚,脚掌上有厚厚的老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标准的华人轮廓,但皮肤被晒成深棕色,眼窝很深,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他手里正在削一根木棍,动作缓慢而稳定,削下的木屑薄如蝉翼。
秦凤舞进屋时,哈桑没有抬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黑瘦汉子退了出去,门帘落下。棚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煤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足足过了三分钟,哈桑才放下木棍,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雨林夜行动物的眼睛。
“秦凤舞。”他用的是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楚靖远的女人之一,负责安全和特殊事务。三年前在缅甸处理过一桩绑架案,去年在刚果金指挥反杀了‘黑水蛇’一个小队。战绩不错。”
秦凤舞心头一凛——对方调查得很细。
“哈桑族长对我们很了解。”她在豹皮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姿势放松,但脊背挺直。
“了解对手是生存的第一课。”哈桑从旁边拿起一个陶土烟斗,填上烟丝,点燃,深吸一口,“尤其是当这个对手想从我手里拿走东西的时候。”
“我们不是来拿走东西的。”秦凤舞迎上他的目光,“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哈桑笑了,笑声很干,“我在这片雨林里活了四十五年,见过十几拨人来谈‘合作’。欧洲人、美国人、中国人,还有你们之前的日本人。他们说的话都一样——‘我们有钱有技术,可以帮助你们开发资源,改善生活’。但结果呢?”他用烟斗指了指棚屋外,“那些承诺建学校的,学校还没盖完就被调走了;说修路的,路修到一半停了;最可笑的是日本人,说要帮我们建医院,结果医院里全是他们自己的医生,我的族人连进去当护工都不行。”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浓烟:“所以秦小姐,你说合作,我凭什么信你?”
秦凤舞没有立刻回答。她环顾棚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照片里是个穿中山装的华人老者,站在一艘简陋的木船旁,背景是这条河流。
“那是您祖父?”她问。
哈桑眼神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口音。您是闽南人后代,祖父那辈下南洋,后来又辗转到了非洲。”秦凤舞缓缓说,“我们查过历史档案,1948年,有一批福建籍矿工被招募到刚果金,名义上是修铁路,实际上是被骗来挖矿。您祖父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哈桑沉默了,只是抽着烟斗。
“那批矿工活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秦凤舞继续说,“您祖父活下来了,还在这片雨林里扎了根,娶了本地妻子,生了孩子。但您身上流的还是华人的血,您教孩子说闽南话,过年的时候会偷偷祭祖。这些事,刚果金政府不知道,其他部族也不知道,但我们知道。”
她身体微微前倾:“哈桑族长,我们和之前那些来谈合作的人不一样。我们不只想拿走这里的钴矿,我们还想让这里的人——特别是您的族人——真正受益。我们可以投资建学校,但老师从本地招募,教材可以用双语;我们可以修路,但工程队要给族人提供工作岗位;我们可以建医院,但医生要培训本地人,药品采购要优先从刚果金本国购买。”
哈桑放下烟斗,眼神变得锐利:“空话谁都会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签了合同就变脸?”
“因为我们有诚意。”秦凤舞从随身的防水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不是正式的合同,而是一份手写的清单,“这是我们可以立即做的事,不需要等签约,不需要等勘探结果。”
哈桑接过清单,就着煤油灯的光线细看。
上面列着十项内容:
1. 为聚居地新建一座太阳能发电站,解决照明和基础用电。
2. 提供三台净水设备,改善饮用水质量。
3. 捐赠一批基础医疗物资和药品。
4. 资助二十名部族青少年到科卢韦齐接受职业技能培训。
5. 协助修建一座小型农产品加工厂,帮助部族将自产的木薯、香蕉加工成商品。
6. 提供一批改良作物种子和农业技术指导。
7. 资助建立一支由族人组成的民兵巡逻队,装备由我们提供,用于保护聚居地安全。
8. 在聚居地开设汉语和法语双语扫盲班。
9. 每年提供十个奖学金名额,资助优秀学生到金沙萨或国外深造。
10. 承诺未来矿业开发产生的利润,不少于15%用于本地社区发展和族人福利。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预估费用和执行时间,最短的两周内可以启动,最长的不超过三个月。
哈桑看了很久,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摩挲。
“这些……需要多少钱?”他问。
“初步预算大约五百万美元。钱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点头,一周内设备和人员就能到位。”秦凤舞说,“而且这笔钱不需要用矿权抵押,是我们单方面的诚意投资。就算最后合作没谈成,这些东西也归你们。”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哈桑重新拿起烟斗,但没点燃,只是慢慢转动着。
“为什么?”他终于问,“五百万美元不是小数目。如果最后我不把矿给你们,你们就亏了。”
“因为我们看的长远。”秦凤舞直视他的眼睛,“哈桑族长,您掌控的那片钴矿带,按照地表样品推测,钴含量可能超过4%,这是世界级的富矿。但您为什么一直没大规模开采?不是不想,是缺资金、缺技术、缺合法的销售渠道。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小规模挖一点,换点钱维持部族生计。”
她顿了顿:“我们可以提供资金、技术、渠道,但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长期的合作伙伴。而建立信任,需要时间和诚意。这五百万,就是我们表达诚意的方式。”
哈桑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空地上忙碌的族人。孩子们还在追逐打闹,女人们围在一起处理食物,男人们在修理工具和武器。这是一个挣扎求生的、但依然保持尊严的部族。
他放下门帘,走回豹皮前坐下。
“钴矿可以谈。”他终于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采矿必须保护环境。不能毁掉雨林,不能污染河流。我知道现代采矿做不到完全无害,但必须把影响降到最低。你们要请独立的环保机构做评估,方案要经过我的族人同意。”
“可以。”
“第二,工人必须优先从我的部族和周边社区招募。管理层可以有你们的人,但一线工人、技术员、安保,必须本地化。工资待遇要和你们外派人员同工同酬。”
“这是我们的本意。”
“第三——”哈桑盯着秦凤舞,眼神像刀,“如果我答应合作,你们不能背叛我的族人。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你们面对多大的压力,都不能为了利益牺牲这里的人。如果你们做不到,现在就离开。”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要求一个超越商业契约的承诺。
秦凤舞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棚屋的立柱旁,那里挂着一把砍刀,刀柄被磨得发亮,刀刃上有细密的缺口,显然经常使用。
“哈桑族长,您知道楚靖远为什么派我来吗?”她背对着他问。
“因为你懂安全,懂谈判。”
“不。”秦凤舞转身,“因为我是他身边最看重‘承诺’的人。我这辈子最恨两件事:背叛和欺骗。所以楚靖远派我来,就是想告诉您——我们的承诺,是算数的。”
她走回矮凳前,没有坐下,而是微微躬身,做了一个传统的中式抱拳礼:“我以楚家和靖远国际的名誉保证,您的三个条件,我们全盘接受,并写入正式合同。如果我们违约,您随时可以终止合作,并且保留追索的权利。”
哈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温度。
“我祖父常说,华人重信守诺。”他伸出手,“秦小姐,合作可以谈。但具体的条款,我们要慢慢磨。”
秦凤舞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随时恭候。”
棚屋外,雨林的天光正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部族妇女哼唱的歌谣,古老而悠扬。
门帘掀开,黑瘦汉子探头进来:“族长,午饭准备好了。”
哈桑点点头,对秦凤舞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吃饭。我们这儿的木薯炖野猪肉,味道不错。”
两人走出棚屋。空地上,杨战等人还站在原地,见秦凤舞安然无恙地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哈桑对黑瘦汉子吩咐:“给客人们安排住处,好生招待。从今天起,他们是朋友。”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部族成员都听到了。那些原本警惕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
秦凤舞走到杨战身边,低声说:“成了。但只是第一步。”
杨战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哈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老式驳壳枪,枪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汉字,像是“义”。
雨林的盟约,就这样在一顿简陋的午餐中,悄然开始。
而此刻,远在伦敦的詹姆斯·卡特,刚刚收到一条来自刚果金的加密信息:“哈桑接触了楚家的人。接触者:秦凤舞。”
他盯着屏幕,眼神阴沉。
有些东西,他得不到,也绝不能让楚靖远轻易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