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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汇率暗线

    香港中环,交易广场二期四十八层。

    靖远资本(香港)的交易大厅占据了整整半层楼,两百多个屏幕组成的弧形墙面上,全球主要市场的指数、汇率、大宗商品价格如同瀑布般奔流而下。此刻是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距离亚洲市场收盘还有十五分钟,距离欧洲市场开市还有一个小时。

    交易主管李文杰盯着面前六块主屏幕,左手握着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新加坡人,在瑞银和高盛干了十五年外汇交易,三年前被赵芷蕾挖来组建靖远资本的亚洲交易团队。经历过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自诩见过所有市场能抛出来的幺蛾子。

    但今天下午这半小时,还是让他后颈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离岸人民币对美元,又跌了十五个基点。”左侧的分析师报数,“从下午两点开始,累计跌幅已经超过一百二十个基点,现在报6.8975。成交量比平时同时段放大了三倍。”

    “源头?”李文杰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分三路进来。一路是通过新加坡的几家本地银行,单笔规模不大但频率很高;一路走伦敦的清算通道,单笔规模大但分散在多个账户;还有一路……”分析师敲了几下键盘,“最隐蔽,通过台北和首尔的几家小型货币经纪商,挂单很刁钻,专吃我们的止损位。”

    “做市商呢?他们在干嘛?”

    “汇丰、渣打、中银国际这几家大行,报价窗口正常,但流动性提供明显收紧。他们挂在系统里的双边报价,买卖点差比平时宽了百分之三十,而且经常出现‘临时性缺货’的状态。”分析师推了推眼镜,“有经验的交易员能看出来,这是做市商在自保,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接大单。”

    李文杰放下咖啡杯,在内部通讯系统里调出一个加密频道:“赵总,市场有异常。”

    三秒钟后,赵芷蕾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详细说。”

    “离岸人民币在无重大消息面刺激的情况下,过去三十分钟出现单边下跌。成交量异常放大,攻击路径分散但协同性明显。做市商在收缩流动性,可能是收到了某种暗示或警告。”李文杰语速很快但清晰,“初步判断,这是有组织的试探性攻击,目标很可能是测试我们在亚洲时段对离岸人民币汇率的防御能力和反应速度。”

    “攻击规模?”

    “目前观察到实际成交的,大约五亿美元等值。但挂在系统里还没成交的试探单,累计超过十五亿。如果这些单子全部砸下来,加上可能引发的程序化交易跟风,半小时内可以把汇率砸到6.92一线。”

    “6.92是心理关口,也是很多量化模型的止损触发线。”赵芷蕾的声音依然平静,“一旦跌破,可能引发连锁止损抛售,单日跌幅可能扩大到五百基点以上。到时候财经媒体会怎么写?‘离岸人民币突遭神秘资金狙击,靖远资产面临汇率重估风险’?”

    “大概率会这样写。”李文杰确认,“而且今天周五,亚洲收盘后就是周末。如果汇率收在低位,周末两天市场会有充足的时间发酵各种利空传言,下周一开市可能直接跳空低开。我们的很多资产以人民币计价,汇率大幅波动会影响全球投资者对靖远系资产的估值判断。”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楚先生昨天已经授权,启动一级戒备状态下的金融防御预案。”赵芷蕾终于开口,“你现在能动用的护盘资金额度是多少?”

    李文杰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授权面板:“目前我的权限是二十亿人民币等值。如果需要更多,需要您或楚先生的二次授权。”

    “二十亿……对方准备了至少十五亿的试探单,实际能动用的攻击资金可能在三十到五十亿之间。”赵芷蕾快速计算,“硬碰硬不是上策,而且会过早暴露我们的防御深度。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某个决定。

    “第一,不要直接对抗。对方砸盘,我们接,但接得有技巧。把我们的资金拆分成五十到一百个小型账户,伪装成散户和中小机构,在6.8980到6.9020这个区间分散接货。单笔规模控制在五百万美元以内,接货速度保持均匀,不要形成明显的防御线。”

    “这是要……示弱,让对方觉得我们防御力量分散,没有组织?”李文杰立刻领会。

    “对。而且要让对方觉得,我们的止损位就在6.9020附近。一旦突破这个位置,我们会被迫砍仓,引发更大的下跌。”赵芷蕾说,“第二,启动我们在新加坡、伦敦、纽约三地的关联交易席位,同步进行人民币对一篮子货币的交叉盘对冲。重点是人民币对日元、人民币对欧元,规模要控制在不引起这些货币对异常波动的范围内。对冲比例按1:0.7设置。”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赵芷蕾的声音压低了些,“动用‘深水账户’,在岸内人民币市场同步进行反向操作。离岸砸盘,在岸我们就小幅度托市,把两岸汇差控制在两百个基点以内。只要汇差不拉大,离岸的做空压力就很难形成自我强化的预期。”

    李文杰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听到“深水账户”时,他笔尖顿了顿。

    那是靖远资本最核心的几张底牌之一,账户设在上海自贸区的某家特殊牌照银行里,可以通过特殊通道有限度地参与在岸外汇市场。这个账户平时极少动用,知道它存在的人全公司不超过五个。

    “赵总,深水账户的动用需要楚先生本人授权。”李文杰提醒。

    “授权码我已经发到你终端了。”赵芷蕾说,“五分钟前,楚先生刚刚批准。他说,既然是试探,就要让对方试探出我们愿意让他们看到的‘底线’,而不是我们真正的底线。”

    李文杰看向屏幕,果然,加密信息栏里跳出一串十六位的动态密码。他输入系统,权限验证通过,一个独立的交易界面在屏幕右侧展开,背景是暗红色,上面显示着在岸人民币对美元的实时报价:6.8743。

    两岸汇差:232个基点。还在可控范围。

    “明白了。”李文杰深吸一口气,“我立刻部署。”

    “记住,李主管。”赵芷蕾最后叮嘱,“这场战斗的胜负不在今天下午的几十个基点上,而在下周一开市时的市场情绪。我们要的是:第一,不让汇率跌破关键心理关口;第二,消耗对方的试探资金;第三,摸清他们的攻击套路和主要交易席位。所有异常挂单、成交和撤单行为,全部记录并同步到‘天罗’系统,苏总那边会做行为模式分析。”

    “收到。”

    通讯结束。李文杰摘下耳机,站起身拍了拍手。整个交易大厅里三十多名交易员和分析师同时抬头。

    “各位,来活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离岸人民币遭到有组织攻击,我们现在启动‘磐石’预案。分组如下:一组负责分散接货,账户清单和价格区间已经发到各位终端;二组负责交叉盘对冲,注意监控日元和欧元的波动率;三组盯住做市商报价和主要新闻源,任何异常立即通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这是靖远资本成立以来,第一次面对明确的金融攻击。老板们在看着,对手也在看着。我们要做的不是炫技,不是追求利润最大化,而是——稳定。像磐石一样稳住汇率,让那些想试探我们的人,摸不到我们的底。”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手指放回键盘和鼠标上。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紧,只剩下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偶尔低声的通话声。

    ***

    伦敦,金丝雀码头,某栋玻璃幕墙大厦的顶层办公室。

    詹姆斯·卡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窗外是泰晤士河和金融城的夜景,灯火璀璨,但他没看风景,而是盯着墙上的一块屏幕。

    屏幕分成四格:左上角是离岸人民币的实时走势图,此刻一根阴线正缓缓向下延伸;右上角是靖远矿业(香港)的股价,今天下跌了2.3%,成交量温和放大;左下角显示着几家主要做市商的报价点差变化;右下角则是一个不断滚动的交易数据流,显示着来自亚洲多个交易席位的挂单和成交情况。

    “攻击开始三十二分钟,累计成交五亿六千万美元。”他身后的年轻分析师报告,“靖远资本方面有接货动作,但非常分散。我们监测到的接盘资金来自至少四十个不同的账户,单笔规模很小,看起来像是散户和中小机构的自发行为。”

    “自发行为?”卡特抿了一口酒,嘴角扯出冷笑,“在汇率突然下跌一百多个基点的时候,有四十个‘散户’恰好都在同一个价格区间挂好了买单等着接货?而且接货节奏均匀得像钟表?”

    分析师迟疑了一下:“也可能是他们的程序化交易策略……”

    “把‘可能’这个词从你的词典里删掉。”卡特转身,酒杯在手中轻轻晃动,“楚靖远不是傻瓜,他的那个财务大管家赵芷蕾更不是。他们一定有预案,现在只是在演戏,演给我们看——‘看,我们很慌乱,我们在用零散资金抵抗’。”

    他走到屏幕前,指着那条下跌的曲线:“但你看这里,每次跌到6.8990附近,下跌速度就会明显放缓。虽然接货的账户很分散,但加总起来,在这个位置形成的买盘厚度明显比其他位置强。这说明什么?”

    分析师凑近看了看:“说明……6.8990是他们预设的一个防守位?”

    “是试探性的防守位。”卡特纠正,“他们在测试我们愿意花多少钱去冲击这个位置。如果我们加大力度砸穿,他们可能会退守到下一个关口,也可能会突然露出獠牙——用一笔大单把汇率瞬间拉回去,打掉我们的空头头寸。”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冯·埃森巴赫男爵的声音,背景有古典音乐:“卡特先生,进展如何?”

    “楚家人在演戏,但演得有点太刻意了。”卡特盯着屏幕,“他们想让觉得我们他们防御薄弱,引诱我们投入更多资金。我建议,第一阶段试探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男爵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悦,“我们准备了三十亿资金,现在才用了不到六亿。如果现在收手,怎么向亲王交代?”

    “正因为准备了三十亿,才不能一次性全扔进去。”卡特耐心解释,“今天的目的是试探,不是决战。我们已经试探出几点:第一,楚家在亚洲时段的即时反应能力很强,三十分钟内就组织了有效但克制的防御;第二,他们显然有完善的应急预案,交易策略执行得非常纪律;第三,他们很可能在两岸市场有联动操作——你看在岸人民币的走势,今天下午异常坚挺,和离岸的下跌形成鲜明对比。”

    他顿了顿:“这说明楚靖远在国内的根基比我们预想的更深。能够在在岸市场动用资源进行对冲,不是一般的外资能做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音乐声调低了些。

    “所以你的建议是?”

    “今天下午剩余时间,维持温和的卖压,但不再加码。让汇率收在6.9000附近,既显示出我们的存在感,又不触及他们可能预设的强力防线。”卡特说,“同时,我们要利用周末两天,做三件事:第一,通过媒体放风,暗示‘某些新兴市场资本面临汇率风险’;第二,调查今天下午所有异常账户的背景,特别是那些在岸市场的操作痕迹;第三,重新评估我们的攻击策略——也许我们应该换个战场。”

    “比如?”

    “比如靖远矿业(香港)的股票。”卡特调出这只股票的走势图,“今天港股大盘下跌0.8%,它跌了2.3%,明显弱于大盘。如果下周一我们同时在汇率和股价两个战场发动攻击,楚家的防御资源就会被分散。汇率市场需要的是流动性,股票市场需要的是真金白银的买盘。我不信他们的资金池深到可以同时在两个市场打硬仗。”

    男爵思考了一会儿:“我需要和阿卜杜勒亲王商议。但原则上,我同意你的判断——今天的试探已经达到了目的,我们看到了楚家的反应模式。下周一……可以升级。”

    “另外,”卡特补充,“请亲王那边在opEc会议上施加影响力。如果下周能传出石油减产或延后增产的消息,全球通胀预期会上升,新兴市场货币会普遍承压。那才是发动总攻的最佳环境。”

    “我会转达。”男爵挂断了电话。

    卡特放下卫星电话,重新看向屏幕。离岸人民币汇率此刻在6.8995附近窄幅震荡,多空双方似乎形成了短暂的平衡。成交量开始萎缩,那些之前活跃的试探单陆续撤走。

    “通知所有交易席位,停止新增卖单。现有挂单保留,但把价格调到6.9010以上。”他吩咐分析师,“让汇率自然反弹一点,收在6.9000到6.9010之间。”

    “不继续施压了?”

    “不。今天到此为止。”卡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让楚靖远以为他们顶住了第一波。轻敌,永远是失败最好的前奏。”

    香港,交易广场。

    下午四点整,亚洲市场收盘的钟声响起。

    离岸人民币对美元汇率最终收在6.9002,较开盘下跌128个基点,全天振幅186个基点。成交量创下本月新高,但最后半小时的成交明显萎缩。

    靖远资本交易大厅里,李文杰看着收盘数据,长长舒了口气。

    “统计战果。”他说。

    分析师快速汇总数据:“我们全天累计接货三亿八千万美元等值,平均成本6.8992。汇率收盘价6.9002,浮亏约三十万美元。交叉盘对冲盈利约四十五万美元,净盈利十五万。在岸市场通过深水账户操作盈利约八十万人民币,合计……”

    “小赚。”李文杰打断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稳住了汇率,没有跌破6.9020。而且——”他调出行为分析图,“我们记录到了七个异常交易席位的四十三种挂单模式,全部上传到‘天罗’系统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拨通赵芷蕾的电话。

    “赵总,收盘了。汇率守住了,我们小规模盈利。攻击在三点半左右开始减弱,最后半小时基本是散户交易。”

    “对方撤了。”赵芷蕾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撤得很从容,不是溃退。他们今天的投入大约五六亿美元,对我们来说只是挠痒痒,对他们来说也只是探路石。”

    “下周一?”

    “下周一才是真正的考验。”赵芷蕾顿了顿,“李主管,今天大家辛苦了。晚上我申请了额外奖金,你给大家分一下。但也要提醒所有人,周末手机保持畅通,随时待命。”

    “明白。”

    挂断电话,李文杰看向交易大厅。年轻的交易员们已经开始整理桌面,有人在低声讨论刚才的操作,有人揉着发酸的眼睛。窗外,香港的傍晚华灯初上,这座金融之城即将进入周末的喧嚣。

    但他知道,这个周末,很多人会睡不着。

    包括他自己。

    他打开加密邮箱,里面有一封赵芷蕾五分钟前发来的简报,标题是《下周一可能的情景推演及应对预案》。附件有七个,每个都是超过五十页的详细分析。

    李文杰点了支烟,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而是先看了看屏幕上的全球市场概览。

    欧洲股市刚开盘,涨跌互现。美国股指期货小幅下跌。原油价格在每桶78美元附近震荡。黄金微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片刻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烟雾。

    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第一个附件。

    屏幕上的光映亮他的脸,也映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和推演逻辑。在这个周五的傍晚,在这座不眠之城的四十八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结束了第一回合的试探。

    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真正的厮杀,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