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屏住呼吸,盯着那队人马从河岸走过来,火把的光越来越远,最后被芦苇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人声远了,马蹄声远了,火把的光也没了。
林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桨重新插进水里,用力一划。
船头转向对岸,慢慢地靠了过去。
船底蹭到河底的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陈大锤第一个跳上岸,把绳子系在一块大石头上。
江天、江树、张福顺、江舟、陈青竹一个接一个跳上岸。
林野扶着陈小穗下来,她的腿有点软,踩在岸上晃了一下,扶住林野的胳膊才站稳。
林野转过身,蹲下来,把系在石头上的绳子解开,把船推回河里。
船慢慢漂离岸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走吧。”他转过身,往山里走。
几个人跟在他后面,沿着一条干沟往西走。
路比安平府那边好走些,主要是心里踏实了。
因为过了河,离家就近了。
走了两天,碰见几个逃难的。
一家子,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
他们从东边来,说叛军占了安平府全境,朝廷的兵连影子都看不见。
那个男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又走了一天,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他们,站起来,又坐下了。
江天上去讨水喝,顺便打听了一下桥的事。
一个老头说,桥是他们自己弄断的。
“不弄断怎么办?让叛军打过来?朝廷的兵都跑了,我们再不自己想办法,等着挨刀?”
另一个老头接话:“断了好几个桥,不光这一座。河这边的村子,凡是有桥的,都断了。”
江天问谁带的头,老头摆摆手:“谁带头不重要,重要的是叛军过不来。”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福顺开口了:“老百姓自己把桥断了,朝廷的兵跑了,叛军占了对岸,这算什么?谁也不管谁了?”
“本来就是谁也不管谁。”陈大锤把水囊拧紧,塞回背篓里,“各人顾各人。”
继续走。
路边的村子越来越空,有些整个村都空了,门板敞着,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偶尔有人,也是老弱病残,看见他们就躲。
陈小穗说他们怕生人,林野说不是怕生人,是怕所有人。
到云雾镇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下午了。
镇子比林野走的时候更萧条了。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是半掩着门,门口坐着人,看见有人走过,目光就跟着。
卖饼的老赵头还在,但摊子缩到街角了,只摆了几块黑面饼子,硬得像石头。
林野去买饼,老赵头认出了他,愣了一下,多塞了一块。
老赵头压低声音,“快走吧,这地方待不得了。”
“怎么了?”
老赵头往街两头看了看,凑过来:
“叛军虽然没过来,但谁知道呢。镇上的人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也是没法走的。你们还年轻,能走就走。”
林野把饼分了,几个人站在街边,就着凉水啃。
陈青竹站在街口,往自己住过的那条巷子望了一眼,“我去看看。”
林野跟上去。
两人拐进巷子,走到那间门大开的屋子前。
陈青竹走进去,屋里空空荡荡,连炕上的席子都没了,锅碗瓢盆一件不剩,墙角的柜子被人撬开了,抽屉扔了一地。
他蹲下来,在灶台底下摸了摸,摸到一手灰。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这间他住了几个月的地方,什么也没说。
“东西呢?”林野问。
“都拿走了,还好工具我带走了。”陈青竹的声音很平。
当初被征兵带走的时候,他死活要把那套木工工具带上。
刻刀、刨子、锯子、凿子,一样一样包好,塞在包袱里,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那些官兵嫌麻烦,他硬是没松手。
现在想想,幸好没松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转过身。“走吧。”
几个人在镇子口汇合。
陈大锤问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晚,林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陈小穗的脸色。
陈小穗摇了摇头:“不歇了,直接去鹿鸣涧。”
林野点了点头。
到了鹿鸣涧,江家门大开着,屋里空荡荡的,又是被人搜过的。
“今晚就在这儿歇。”
陈大锤把背篓卸下来,在堂屋找了块干净地方,开始铺干草。
几个人分头忙活,有的去井边打水,有的去捡柴,有的把门窗检查了一遍。
江舟在灶台边生了火,火苗窜上来,把屋里的寒气逼出去一些。
陈小穗靠着墙坐着,手里捧着碗热水,慢慢喝。
她的脸色好多了,咳嗽也没有了。
“明天一早进山,”林野蹲在门槛上,往外头看了一眼。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起来了。
粥是昨晚剩的,热了热,一人喝了一碗,把东西收拾好,出了门。
上了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野忽然慢下来。
他侧过头,耳朵往后面偏了偏,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举起手。
后面的人全停了。
“有人跟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大锤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没回头,只是把弩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
“几个?”
“一个。”林野的耳朵还在动,“从出村就跟上了。”
陈大锤看了他一眼。
林野把弩也端起来了,对陈大锤耳语了几句。
陈大锤点点头,带着江天、江树、张福顺、江舟、陈青竹继续往前走,脚步放重了些,像是在赶路。
林野拉着陈小穗闪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一个人影出现。
是个健硕的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上裹着块旧布,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腰上挂着柴刀。
他走得很急,眼睛盯着前面那几个人模糊的背影,根本没注意路边。
林野在他经过的一瞬间扑了出去。
那人被扑倒在地,手里的木棍甩出去老远。
林野的膝盖顶住他的后背,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手将柴刀解下来丢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