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他走向那艘名为“昆仑”的星舰,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总师和所有科研人员的心脏上。
沉重,有力。
“噗通。”
周总师的身体软了下去,被身后的学生死死架住。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灰败如死。
完了。
他一生的骄傲,他带领团队耗费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科学大厦,被这个年轻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算错了”,一根手指,就戳塌了。
大厅里的其他科研人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愤怒,羞辱,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看着江辰的背影,那不再是一个门外汉,一个狂徒。
那是一个幽灵。
一个携带着他们无法理解的知识,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幽灵。
李默站在人群外围,双腿发软。
他已经完全看不懂眼前的状况了。
他只知道,江辰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但这个篓子,好像……把天给补上了?
钱为民没有去扶周总师。
他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江辰。那里面燃烧着火焰,一种找到了毕生追求的,信仰之火。
江辰走到了“昆仑”号模拟舱前。
但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舱体上,轻轻抚过。
像是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操作台。
那个年轻的技术员,下意识地想阻拦,却被江辰的眼神逼退了半步。
江辰的手指,落在了那块巨大的,由无数代码和指令构成的操作光幕上。
他的手指开始跳动。
快得带起了残影。
“他在干什么?!”一个研究员失声尖叫。
“住手!那是‘天枢’系统的核心指令区!你没有权限!”周总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江辰没有理会。
光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骤然停止。
然后,一行行崭新的代码,一行行他们从未见过的运算逻辑,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江辰徒手输入!
他不是在修改。
他是在,重写!
重写那个被他们奉为圭臬的,“火星捕获窗口”变轨注入公式!
“疯子!他是个疯子!”
“快阻止他!系统会崩溃的!”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就要冲上去。
“谁敢动!”
钱为民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他张开双臂,像一头护食的雄狮,挡在了江辰和所有人之间。
“让他写!”
“出了任何问题,我钱为民这颗脑袋,就放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势镇住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人在光幕前,用一种神乎其技的速度,构建着一个属于他的,全新的宇宙模型。
周总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一切都失控了。
就在这时。
“嘎吱——”
大厅那扇厚重的合金巨门,再次被从外部推开。
门口的光线,照出了一个瘦削,甚至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头发全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的老人。
他的年纪太大了,脸上布满了老人斑,走起路来,需要拄着一根普通的木质拐杖。
但当他走进来的那一刻。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暴跳如雷的周总师,看见这个老人,身体一震,挣扎着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秦……秦老。”
钱为民也收起了那一身戾气,快步迎了上去,扶住老人的胳膊。
“秦老,您怎么来了?这里辐射大,对您身体不好。”
秦老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却像鹰一样,扫过全场。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依旧在操作台前,疯狂输入代码的背影上。
“就是这个年轻人?”
秦老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天河’的计算结果,算错了的那个?”
钱为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秦老闻言,不但没有生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反而亮起了一丝奇异的光。
“有意思。”
他推开钱为民的搀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了周总师面前。
“小周。”
他看着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学生,“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老师,我……”周总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得说不出话。
“科学,错了就是错了。”
秦老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错了,就要认。”
“认了,才能改。”
“要是连认错的勇气都没有,你们还搞什么航天?回家抱孩子去吧!”
他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笃笃作响,敲在每个科研人员的心上。
训完了周总师,秦老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江辰。
江辰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输入的最后一行代码,刚好完成。
巨大的光幕上,一个全新的,结构更加简洁,却在逻辑上完美无缺的轨道公式,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他转过身,和那位老人,四目相对。
直播间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弹幕,已经停滞了。
所有人都被这位突然出现的老人的气场,给震慑住了。
【这……这位是谁啊?周总师和钱主任,在他面前跟小学生一样。】
【看他的年纪,难道是……华夏第一代航天人?活着的传奇?】
【国宝!这绝对是国宝级的存在!】
【我的天,江神这是捅了多大的天,把这种神仙都给惊动了!】
秦老看着江辰。
江辰也看着秦老。
老人的眼睛里,是岁月的沉淀,是星辰的智慧。
年轻人的眼睛里,是无数英魂的传承,是未来的星河。
跨越了半个世纪的两代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你叫江辰?”秦老先开口。
“是。”
“那个‘非线性层间电荷扰动’的理论,是谁教你的?”秦老问。
“一位前辈。”江辰回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昏暗灯光下,伏案疾书的瘦削身影。
秦老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叫什么?”
“他没有名字。”江辰说,“他的所有论文,都锁在档案柜的最底层。他的墓碑上,只有一个代号。”
秦老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他拄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好一个没有名字……”
他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转过头,不再看江辰,而是看向了那艘巨大的“昆仑”号。
“小周,你们这个‘昆仑’,野心不小啊。”
“老师,这是我们……”
“别跟我说那些报告上的废话。”秦老打断他,“我问你,‘天枢’系统的底层逻辑,是不是借鉴了当年‘曙光’计划里,被废弃的第七号方案?”
周总师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是……是的。我们觉得第七号方案虽然激进,但理论上更优越……”
“优越个屁!”
秦老猛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个方案,从根子上就是错的!它有一个致命的逻辑黑洞,在长时间高强度运算下,必然会导致指令溢出,造成系统崩溃!”
“当年我们整个团队,花了三年时间,都没能补上那个窟窿!”
“你们倒好,拿来就用?!”
周总师的脸,彻底白了。
“我们……我们用‘天河’模拟了上亿次,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超算?超算能算得出人心吗?”
秦老冷笑一声,他从自己那身旧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破旧的,边角都磨损了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
上面,是用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手写公式和推演过程。
他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就是那个黑洞。”
“一个在现有理论框架下,无解的悖论。”
“这也是‘曙光’计划,最终下马的根本原因。”
周总师和他身后的团队,全都围了上去。
他们看着那本几十年前的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个,如同天堑一般的悖论公式,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秦老说得没错。
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他们引以为傲的“天枢”系统,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种比刚才被江辰指出错误,还要沉重百倍的绝望,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一个年轻研究员,声音颤抖地问。
秦老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困扰了他们那一代人一生的难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是江辰。
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转向他。
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秦老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
他的瞳孔里,那片深邃的星空,再次浮现。
【苍穹之魂】的传承,在他大脑里,疯狂运转。
无数被遗忘的理论,无数失败的尝试,无数前辈们在绝境中闪现的灵感火花,此刻,都汇聚到了一起,对准了那个“无解”的悖论。
“你说什么?”秦老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江辰。
江辰伸出手。
他的手指,没有去碰那本珍贵的笔记本。
而是在空气中,轻轻划过。
“这个悖论,之所以无解,是因为你们的思考维度,错了。”
“你们一直试图在三维空间和线性时间的框架内,去解决一个,涉及到四维时空曲率的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却又充满了某种玄奥美感的空间模型。
“想要补上这个‘黑洞’,不需要去堵。”
“只需要,在旁边,再开一个‘洞’。”
“利用引力透镜效应,构建一个‘逻辑虫洞’,让溢出的指令,通过更高维度,进行自我循环和修正。”
江辰说出了一连串,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科技认知的,颠覆性的概念。
大厅里,所有人都听傻了。
逻辑虫洞?
四维时空曲率?
这他妈是科幻小说吗?!
只有秦老。
这位为华夏奉献了一辈子的,国宝级的科学家。
他呆呆地看着江辰在空中勾勒出的那个模型,看着那个年轻人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质疑。
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等了一辈子!
他们那一代人,摸索了一辈子!
那个最终极的答案,那个通往星辰大海的钥匙!
今天,被一个年轻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递到了他的面前!
“啪嗒。”
秦老手里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干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猛地抓住了江辰的胳膊。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江辰的骨头。
他浑浊的眼睛里,老泪纵横。
他看着江辰,像是在看一块失而复得的瑰宝。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没有问江-辰“你是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的钱为民和周总师,嘶吼出了一句,让整个华夏航天界,都为之颠覆的话。
“‘昆仑’计划,暂停!”
“所有人员,听我命令!”
“从现在开始,这个年轻人说的一切,就是最高指令!”
“我们……要重新设计!”
“不!不是设计飞船!”
秦老死死抓着江辰,那眼神,像是在宣布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我们要跟着他,去设计……未来!”